天黑了。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冬天的沪城，天黑得早。
张广禄追出来，手里抱着个硬皮封面的报告：“林总工，三十天生产总报告，刚汇总完。”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关键数据：“硅锰钒钢总消耗量，二百七十一吨。万吨水压机冲压机匣，总计一万零四百件，去除不合格品三百九十一件，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二。电解膛线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总装……一万整。”
他抬头看着林天佑：“废品率千分之三点八。比您定的千分之五的红线，低了一个多点。”
林天佑接过报告翻了翻，目光停在“废品率”那栏。赵师傅说要守千分之三，实际出来千分之三点八，差了零点八个千分点。以那老头的脾气，估计得闷好几天。
他拍了拍张广禄的肩膀：“告诉赵师傅，千分之三点八已经是奇迹了。我在鹰酱国的春田兵工厂参观过，他们的M1加兰德生产线，废品率是千分之六。”
张广禄愣了愣，推了推那副缠着胶布的眼镜，笑了。
高建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也攥着一叠材料。他那张在沪城风吹日晒了一个多月、已经不再白净的脸上，表情很复杂。
“林总工。”他站在林天佑面前，把手里的材料递过去，“这是我对硅锰钒钢在冲压工艺中的全程力学分析。三百吨钢，用掉二百七十一吨，剩余二十九吨作为备料入库。整个生产周期中，没有出现一例因材料强度不足导致的模具损伤或冲压开裂。”
他顿了顿。
“当初在沪城靶场那天，我说冲压工艺不如全钢锻造切削。后来写了检讨。但直到今天看完这份数据，我才真正从骨子里明白，不是冲压工艺赢了锻造切削，是您找到了一种比铬钼钢更适合冲压的材料。”
“硅锰钒钢的屈服平台更宽，塑性变形的安全区间比4140大了将近百分之二十。这意味着冲压过程中的容错率更高，模具寿命更长。这不是凑合着用的替代品，这是正解。”
他说完，对林天佑深深鞠了一躬。
“受教了。”
林天佑把材料接过来，没有客气，也没有谦虚。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高建成画的应力-应变曲线图，点点头。
“高顾问，你这张图比我画得好。回头帮我整理一份完整的冲压模具寿命报告，下一批次要加大产量的时候用得上。”
高建成楞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林天佑第一次把正式的技术工作交给他。
夜里，罗明旭找到林天佑的时候，后者正在办公室啃一个冷馒头。
“天佑同志，燕京来电了。”罗明旭把电报纸递过去，表情很奇怪，像是激动，又像是紧张。
林天佑接过来看了一眼。
电报很短。
【首长将于后日启程赴沪，出席50式步枪交付仪式。副总随行。——马主任】
林天佑拿着馒头的手停在半空。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在他前世的历史书里，这个名字和长津湖、上甘岭连在一起。那是一个横刀立马、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而现在，这个人要来看他的枪。
林天佑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嘴里嚼了两口，咽了下去。
“告诉孙志明，后天沿途的安保，再加一倍。”
两天后，沪城火车站。
天还没亮，站台上的积水结了一层薄冰。方建国搓着手在寒风里等了半个钟头，皮鞋底下的冰碴被踩得嘎吱响。
“来了。”孙志明抬了抬下巴。
远处，铁轨尽头显出一盏灯，由远及近，伴着越来越响的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一列暗绿色的专列缓缓驶入站台。车头和车尾各挂了一节闷罐车厢，里面是全副武装的警卫部队。
列车停稳，车门从里面推开。
首长先下来的。还是那件带补丁的灰色军大衣，腰板挺直，脚上一双黑布鞋，踩在结冰的站台上稳稳当当。
紧跟着下来一个人。
个头比首长高半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呢子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装。脸是那种常年在日晒风吹里粗糙出来的古铜色，眉毛又浓又黑，两道剑眉下面一双眼睛，这双眼睛不看人便罢，一看人就有一股子压迫感，像被枪口指着。
方建国和孙志明同时立正敬礼，啪的一声。
“首长好！副总好！”
首长摆摆手，朝站台外面走。副总没应声，目光扫了一下站台上的布防，嘴巴抿成一条线，跟着就走。
他一句话没说。
但所有人都觉着空气压了三分。
上了吉普车，方建国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给首长和副总递水。首长接了，副总没接。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翻开看。
是50式突击步枪的综合技术报告。
他翻了两页，眉头就拧上了。
“首长。”副总把报告合上，语气直截了当，“这事儿我路上琢磨了一宿，越想越觉着不踏实。”
首长端着搪瓷杯喝水，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燕京的几个兵工厂，都是老底子了。能工巧匠凑一堆，大半年撑死了出五千支中正式。这还得看料子好不好，人手够不够。结果沪城这边，一个十八岁的愣头青，三十天给我摆一万支连发枪？”
他拿手指敲着报告的封皮，笃笃笃响。
“我带过兵，打过仗。最怕什么？最怕后勤拍胸脯保证的东西到了阵地上掉链子。子弹卡壳死一个排的事我见过不止一回。”
他抬头看着首长，把话说透了：“要是这一万支枪里头有三千支是凑数的废品，运到前线装备下去，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小鬼聪明我信，但三十天一万支，我得亲眼看了才算。”
首长放下杯子，笑了笑。
“所以让你来了嘛。”
吉普车拐进了南京路。冬天的梧桐只剩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摇着。
四十分钟后，车队驶入沪江机械制造厂。
厂门口拉着红布条幅，写着“热烈欢迎首长视察”。两排工人代表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工装，站在道路两侧。
林天佑带着罗明旭、张广禄和高建成，在仓库大门外列队迎接。
吉普车停了，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