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总下车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厂区,然后落在了林天佑身上。
他看到了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工装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脸颊凹进去,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倒是亮,但眼下的黑青也不轻。
方建国在旁边正要介绍,副总一抬手打断了。
“不用报菜名,枪在哪?”
方建国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了看罗明旭,罗明旭冲他微微摇头,意思是别多嘴。
林天佑上前一步:“报告首长、副总,一号恒温仓库,请跟我来。”
他没寒暄,没客套,转身就走。
副总挑了下眉。
这小子倒利索。
一行人穿过警卫封锁的通道,走到了一号仓库门前。
这个仓库是日据时期挖的防空洞改建的,墙壁和穹顶全是钢筋混凝土,厚度超过一米。门是包铁的,两个门轴都有小臂粗,推起来沉甸甸的。
林天佑冲门口的警卫点了下头。
两个警卫一人一边,用力推动铁门。
“吱呀——”
沉重的声音拖了很长,铁门缓缓打开。
仓库内部,白炽灯从天花板上一排排依次亮起。
啪,啪,啪——
每亮一排,光线就往纵深推进一截。
副总站在门口,脚步钉死了。
灯全亮了。
面前是墨绿色的武器箱。
十列纵队,每列一百箱,整整齐齐码成方阵。
每个箱子长一米二,宽四十公分,高三十公分,表面刷着统一规格的绿漆。
铅封完好,标签统一。
箱体侧面用白漆模板印着文字:“50式7.62mm突击步枪 ×10沪江机械制造厂出品”
下面一行小字:
“新龙国华东军工总局”
方阵的前方留出了两米宽的通道,地上划了黄线。
仓库里弥漫着枪油、松木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这股味道副总太熟了。
打了二十多年仗,他这辈子闻过的枪油味比吃过的盐还多。
但那种气味通常是从缴获的敌军仓库里闻到的,整齐划一、标准化、工业化的枪油味。
他们自己的兵工厂出品的东西,从来没有过这种味道。
那些手工打造的步枪,每一支都带着锉刀的毛刺、铁匠铺的烟火气和老师傅手心里的汗味。
而眼前这个是流水线工业品的气味。
副总站了三秒钟没动。
随行的几个军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首长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把位置让给了副总,脸上的表情很平和。
副总动了。
他迈开长腿,大步走进仓库,皮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他没走预留的黄线通道,而是直接横穿方阵,走到了最里面,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的箱子码在最底层,上面压着三层。
他拍了拍箱盖上的灰,回头看了林天佑一眼。
“别开前面的,开这个。”
方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天佑偏了偏头。
徐正诚上前,从腰间抽出一根撬棍,“咔”的一声撬开铅封,掀起木盖。
防潮油纸被揭开。
十支50式突击步枪卧在卡槽里,烤蓝处理后的枪身泛着深沉的冷光泽,像是敷了一层薄冰。
副总弯腰,伸手抓起最边上的一支。
他拿枪的手法很老练,左手托护木,右手握握把,枪口朝上,先看准星。准星居中,没有歪斜。翻过来看标尺,刻度清晰匀净。拉枪栓——
“哗啦。”
金属磨合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亮,毫无涩滞。
他松手,枪栓在弹簧推力下自动归位。
“啪。”
干脆。
他又拉了一次。又松了一次。反复三遍,每次的声音一模一样。
副总抬起枪,贴腮瞄了一眼。准星、照门、目标物三点一线。
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但只松开了一点。
“听着。”他把枪递还给旁边的警卫员,声音在仓库里回荡,“把这一箱十支,全部拆散。”
高建成应声上前。他知道这关必须过。
“所有零件。”副总补了一句,目光像钉子一样盯着,“一个螺丝都别剩在枪上。拆完以后,混在一起。”
高建成双手飞快地运动起来。他是留苏派的技术权威,拆枪的手法又快又稳。不到三分钟,十支枪被彻底拆成了零件。
机匣、枪管、枪机、复进簧、击针、击锤、阻铁、扳机、弹匣卡笋、准星座、护木、枪托底板……几百个大大小小的零件,堆在一块白帆布上。
高建成拆完之后,又弯腰伸手,把这堆零件翻来覆去搅了三遍。大的压小的,长的裹短的,原本整齐的编组被彻底打乱。
“好了。”高建成退后一步。
副总盯着那堆乱七八糟的零件看了五秒钟。
鹰酱国的春田兵工厂,加兰德步枪号称零件互换性最好的制式步枪。但实际操作中,他从缴获的文件里知道,同一批次加兰德的零件互换率大概在百分之九十五。
也就是说,十支枪打散了混装,总有那么几个零件对不上,得用锉刀修。
如果这一万支枪的零件不能互换,那生产标准就是假的。前线补给换件的时候,一颗螺丝不合适就能要命。
他太清楚了。
“装回去。”副总说。
林天佑没动。他看了看张广禄,又看了看徐正诚。
“你们俩上。”
张广禄推了推缠着胶布的眼镜,走到帆布前蹲下来。他这一个月干的就是质检和数据,对50式的结构了然于胸,但亲手组装,他还真没干过几回。
徐正诚更不用说了。他是搞安保的,不是搞枪械的。
但林天佑偏偏点了这两个人。
意思很明白,不需要技术能手,随便抓两个人,盲抓零件就能装。
张广禄从零件堆里摸出一个机匣,翻了翻,没看编号,编号被油污糊住了。他又摸了一根枪管,试着往管座里一插。
“咔。”
进去了。
他愣了一下,又抽出来,换了一根。
“咔。”
也是合的。
他手速加快了。枪机、弹簧、击发组件、护木,从零件堆里随手抓,往机匣上随便装。每一个零件推进去都是同一个声音。
“咔。”
“咔。”
“咔嗒。”
丝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