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回家。”
林天佑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停在警戒线外的嘎斯车走去。
徐正诚跟在右后方一步半的位置,辛子石落后三步,两个人的眼睛习惯性地扫着四周。
车子拐上常熟路,在洋房门口停稳。
林天佑刚把一条腿迈出车门,一个小东西就撞上来了。
林小云抱住他的腿,脸埋在他裤管上,闷声闷气地喊:“三哥!”
这丫头最近长肉了,但依旧瘦得跟豆芽菜一样,但抱人的劲不小。
林天佑低头,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是秦雅容的手艺,绑辫子的是红绳头。
门口台阶上站着林天元,手里捏着一本算术课本,大拇指夹在第十几页的位置。少年个子蹿了一截,快到林天佑肩膀了。
“三哥,你今天回来早。”
“嗯。”
秦雅容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一眼扫到林天佑的脸,颧骨比上次见更突了,下巴的线条硬得像刀刻的。
她没说话,把儿子的手拉过来翻了翻,看手背上新添的油渍和一道浅浅的划痕。
“吃饭了没?”
“吃了。”
“吃了几口?”
林天佑没回答。
秦雅容扭头看向车边的徐正诚和辛子石:“小徐,小辛,家里炖了骨头汤,你们进来喝一碗再走。”
徐正诚立正:“阿姨,我们不……”
“喊你喝你就喝。”秦雅容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跟她在纱厂车间吵架是一个路数。
徐正诚看了林天佑一眼。林天佑点头。
两个警卫跟着进了屋。
厨房里的骨头汤已经炖了两个钟头,是秦雅容用孙志明送的那袋杂骨熬的,加了几片姜和两根葱。没什么油水,但香。
林天明和林天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饭桌已经摆好了。
两兄弟在码头干了一天活,衬衫后背的汗渍还没干透。林天成嗓门大:“三弟!你今天咋回来了?厂里放假?”
“坐下吃饭。”林天佑没接茬。
所有人入座。
菜不多。一碗骨头汤,一盘炒白菜,半碟咸萝卜,主食是掺了三成粗粮的馒头。
林乐志坐在桌角,沉默地掰着馒头,掰一小块蘸汤汁吃。吃了两口,他夹起碗里唯一一块带肉的骨头,放进林天佑碗里。
林天明在旁边讲夜校的事:“三弟,我跟你说,老师今天教了个字,机,机器的机。我写了十一遍才写对,天成写了十五遍。”
“十四遍!”林天成纠正。
“你那第十四遍右边少了一横,不算。”
“算的!老师说像就行!”
林小云咬着馒头,眼睛在两个哥哥之间转来转去,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林天元不参与吵架,低头扒饭,时不时抬眼偷看林天佑。
这个家,穷了二十多年,苦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了点热闹劲。
林天佑把碗里的骨头又夹回林乐志碗里。
“爹,你吃。”
林乐志张了张嘴,没争,低下头啃骨头。
饭后,秦雅容收碗。林天佑拦住她:“娘,碗先放着,你坐下,我有件事要跟全家说。”
秦雅容手上的动作停了。
林天明和林天成对视一眼。林天元把课本合上了。林小云坐在板凳上晃着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乐志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出息的儿子。
“首长让我去燕京。”林天佑说,“不是我一个人去。全家都去。”
客厅安静了三秒。
“爹,燕京那边给你安排了运输队的活,学开汽车。有老师傅带。”
林乐志手里的搪瓷杯子“咔”地磕在桌面上。
“大哥、二哥,你们进兵工厂工地,学技术。白天干活,晚上上培训班,学看图纸。一年出来就是正经工人。”
林天成猛地站起来:“真的?!”
“天元,小云,燕京有军区子弟学校。学费不要钱。管吃管住。”
林天元攥着课本的手指收紧了。
林小云没听懂,扯了扯秦雅容的袖子:“娘,学校是啥?”
林天成拉着林天明的胳膊直晃:“大哥!兵工厂!学技术!你听见没有!”林天明被他晃得脑袋一甩一甩,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林天元把课本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不知道该摆在哪儿。
但有两个人没动。
林乐志的脸白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常年拉车变形得厉害,骨节粗大。
“燕京……”他的声音发虚,“那得多远?我……我连火车都没坐过几回。开车,我哪会开车啊……人家要是嫌我笨,我……”
他没说下去。
秦雅容的眼圈红了。她攥着林天佑的手,声音发颤:“天佑,咱在沪城不是挺好的吗?这房子才住了多长时间,街坊邻居也刚熟起来。燕京那么远……娘这辈子没出过沪城,我去了能干啥……”
她抹了一把眼睛。
客厅里的热闹一下子凉了。
林天成张着嘴,想说什么又不敢。林天明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的样子,拳头攥了又松。
林天佑蹲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骨节变形,掌心的老茧厚得像砂纸。
“爹。”
林乐志不敢看他。
“您记不记得闸北弄堂里那个中分头?”
林乐志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要三万块保护费,您交不出来,他打您。天元冲上去,他一脚把天元踹翻。”
林乐志把头低下去了。
“在沪城拉车二十多年,逢年过节给巡捕塞钱,给地痞交保护费,下雨天跑一整天挣不够一碗阳春面的钱。”林天佑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地说,“爹,这种日子,您过得太苦了,现在轮到您享福了。”
林乐志不说话了。
林天佑转向秦雅容:“娘,您在纱厂三天三夜没回家,那个工头拿鞭子抽您。主轴断了不是您弄坏的,凭什么让您修?凭什么扣您?”
秦雅容的眼泪掉下来了。
“去燕京不是去受罪。首长说了,给您办随军家属的手续,有宿舍住。天元和小云上子弟学校,学费全免。”
他停了一下。
“咱们一家人在一块,比什么都强。”
林天明跨了一步,站到林乐志身边,拍了一下自己胸口。
“爹!怕啥!三弟在燕京,我跟天成也在。您儿子四个,闺女一个,搁哪儿都饿不着您!我去学手艺,比在码头扛麻袋强一百倍!”
林天成跟着凑上来:“爹,码头上那个工头天天骂人,我憋了多少年了。去燕京!换个活法!”
林天元从旁边挤进来,把手里的课本举到林乐志眼前。
“爹,老师说燕京的学校有新课本。”
林小云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所有人都在看爹,于是也跑过去,拽住林乐志的衣角,仰着头。
“爹,我也去。”
屋子里没人再说话。
林乐志低着头,肩膀抖了很久。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擦完又擦,那张被风吹日晒了二十多年的脸上全是水痕。
最后他点了一下头。
点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