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志点头之后,客厅里反而安静下来了。
林天成挠着后脑勺想接话,被林天明拉了一把袖子,没出声。
秦雅容弯腰去捡林小云掉在地上的筷子,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手指头在筷子上停了好几秒才夹起来。
“明天就收拾东西。”林天佑开口打破沉默,“后天一早出发,专列。”
“专列?”林天成瞪大眼。
“就是咱一家人坐的火车,不用跟别人挤。”
林天成张嘴想叫好,又看了眼老娘的脸色,硬生生忍住了。
当晚谁也没睡好。
林天佑靠在二楼窗边,听见楼下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响动,断断续续折腾了大半夜。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他下楼。
客厅地上摊了一地东西。
秦雅容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三个包袱。左边那个最大的敞着口,里面是几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快透了。林乐志的灰布褂子叠在最底下,上面压着林天元的一件短袖,短袖前胸有个三角形的破洞,用白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中间那个包袱装的是锅碗瓢盆。一口铁锅底部有个黄豆大的小窟窿,用铁皮补丁从外面铆了一颗铆钉堵上。两只碗边上缺了角,拿锔钉箍着。一把菜刀磨得只剩两指宽。
右边那个小包袱最沉。林天佑蹲下一翻,里头是林乐志拉了二十多年黄包车攒下的全部家当:一个铜质烟丝盒,磕碰得坑坑洼洼;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半截蜡烛头;一小卷麻绳;三个铜板和两张皱巴巴的法币,早就不值钱了。
“娘,你什么时候起来收拾的?”
秦雅容没抬头,手上还在叠一条破了两个洞的床单。
“没睡好,很早起来了。”
她把床单压实,又从旁边扯过来一件小花褂子,是林小云的,洗了不知道多少遍,颜色已经褪得分不清本来的底色。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搁进包袱里。
林天佑蹲下来,把手搭在那口补过的铁锅上。
“娘,这些不用带了。”
秦雅容的手停了。
“锅还能用。”她低声说。
“到燕京有新的。”
秦雅容没说话,把铁锅又往里推了推。
林天佑伸手按住锅沿:“真不用带。到了那边什么都有。首长把做饭的灶具和碗筷都准备齐了,连睡觉用的被褥也安排妥当了。”
“人家给的东西用着不踏实。”秦雅容声音压得很低,“自家的锅炒自家的菜,踏实。”
“娘——”
“你让我带着。”秦雅容抬起头来看他,眼圈泛红,但没掉泪,嗓子有点哑,“这口锅跟了咱家十一年。你走那年,你爹用这口锅给你炒了一盘鸡蛋。你还记不记得?”
林天佑没接话。
他当然记得。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那么一个画面,昏暗灶台,林乐志小心翼翼的磕了两个鸡蛋进锅,铲子翻了三遍,盛出来黄白分明的一小盘。那是原主出国前吃的那顿家里饭。
“带着吧。”他松了手。
秦雅容低下头继续收拾。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天元光着脚跑下来,一只手揉眼睛,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装课本的书包。
“三哥,书包带不带?”
“带。”
“那这个呢?”林天元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削得只剩拇指长。
“带。”
林天元咧嘴一笑,把铅笔插回口袋。
林小云踩着林天元的脚印也下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是秦雅容用碎布头缝的,塞了棉花,一只手臂的缝线开了口,棉花从里面冒出来。
“三哥,这个呢?”
“带。”
客厅里慢慢堆起了林家所有的行李。
三个旧包袱,两个麻袋,一个藤条箱——藤条箱是林天佑从鹰酱国背回来的,已经装了他的技术笔记。加起来不到一百斤。
一家七口人在沪城生活了许久,所有值钱的东西摊开来,铺不满半间客厅。
林天成进门看见地上那堆东西,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就这些?”
“就这些。”林天明搬起一个麻袋掂了掂,放下了。
林天佑从二楼拿了份清单下来,交给徐正诚:“正诚哥,去跟孙处长说一声,上午十点派两辆卡车过来,搬家。”
徐正诚点头出门。
辛子石已经在院门口站岗了,腰间鼓鼓的。
林天佑转身回到客厅,看见林乐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楼。
老头坐在角落里的矮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说话,眼睛盯着地上那三个包袱。
“爹,有什么想带的,现在收拾还来得及。”
林乐志张了张嘴。
“黄包车……”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天佑一愣。
他知道那辆黄包车。
那是林乐志在这个世上除了家人之外,仅有的东西。
“车带不走,爹。”林天佑蹲到他面前,“但到了燕京你学开汽车。四个轮子的铁家伙,比黄包车快十倍,下雨天也不用淋着。”
林乐志使劲搓了搓手背。
“我怕学不会。”
“学得会。”林天佑拍了拍老头的膝盖,“能拉十多年黄包车的人,什么都学得会。”
林天成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三弟,这车咋办?”
“不卖。”林天佑想了想,“找个地方存着吧。这车不能丢。”
林乐志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二十多年来,林天佑难得看见父亲眼睛里有了点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