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列出了沪城,一路向北。
车轮碾在铁轨上,发出均匀的咔哒声,像一只巨大的钟摆在数着时间。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城区退成了开阔的田野,冬麦还没冒头,大片大片灰褐色的土地铺展到天边。
软卧包厢是四人间,上下铺,深绿色的绒布帘子,窗台上铺了块白布。这种规格,别说林家人,就是罗明旭来了也得咂舌。
林天成第一个坐不住。
他先摸了铺位上的被子,棉花的,厚实,压上去有弹性。又去掀窗帘,真丝边的,滑溜溜。再去推了推小茶几的抽屉,里头放了两只搪瓷杯,杯底印着红五角星。
“大哥你快看!这杯子上有星星!”
林天明坐在下铺,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不是不好奇,是不好意思动。
从小到大在码头上扛活的人,手掌粗糙得能磨砂纸,怕把人家东西刮坏了。
“你别到处乱摸。”林天明瞪了弟弟一眼。
“摸怎么了?又不是偷。”林天成不服气,转身去够上铺的梯子,踩了两脚试试稳不稳,嘎吱响了一声。
“结实!”他下了定论。
隔壁包厢传来林小云的声音:“娘,这床好软呀。”
秦雅容的声音跟着传过来:“别蹦,你把弹簧蹦坏了。”
“蹦不坏!”林天元在旁边给妹妹撑腰,“三哥说这是军列,结实着呢。”
林乐志被安排在隔壁包厢的下铺。他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坐在那儿,两只手搓来搓去,时不时偷看一眼头顶的阅读灯,他这辈子没见过在车上装在天花板上还能单独开关的灯。
段锐带着两个人在走廊里站岗,一人盯车头方向,一人盯车尾方向,他自己守在两个包厢之间的连接处。
徐正诚在车尾的行李车厢里做了一圈检查,确认没有异常,回来的时候经过林天成所在的包厢,探头进去看了一眼。
“小徐哥!”林天成凑过来,“你说这火车一个钟头能跑多少里?”
“看路况。顺了六七十公里,弯多的地方四五十。”
“那比黄包车快多少倍?”
徐正诚想了想:“你爹拉黄包车一个钟头十里路,你自己算。”
林天成掰着指头算了半天,放弃了。
开车半个钟头后,列车员端了一个木托盘过来。托盘上码着白面馒头,一个个圆鼓鼓的,表面光滑,个头比秦雅容在家蒸的大了一圈。旁边还有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小盆棒骨汤。
“同志们,这是军供灶做的,趁热吃。”列车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兵,圆脸,说话带北方口音。
林天成伸手就要拿馒头,被林天明一巴掌拍了回去。
“洗手。”
“在哪洗?”
列车员指了指走廊尽头:“盥洗室,有热水。”
林天成跑了一趟回来,甩着湿漉漉的手,直接从盘子里抓了一个馒头塞嘴里。
咬了一口,动作停了。
“大哥。”
“嗯?”
“纯白面的。”
林天明没接话,自己拿了一个,掰开。馒头里面雪白松软,面香味冲鼻子。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的时候喉结动了好几次。
在码头上扛了三年多麻袋,吃的是窝窝头掺红薯皮,逢年过节才能吃到一顿白面。
那种白面还是掺了三成粗粮的。
这个不一样。这个是纯的。
隔壁包厢里,秦雅容把馒头掰成小块,喂给林小云。林小云吃了一块,眼睛亮了,伸手又要。秦雅容另掰了一块递给林天元。
林乐志面前摆着一个完整的馒头,他没动。
“爹,吃啊。”林天元推了推他。
林乐志拿起来,用两根指头捏了捏。松软。他低头闻了闻。面香。
然后他把馒头放下了。
“爹?”
“你们先吃。”林乐志的声音闷闷的,眼圈有点泛红,“我不饿。”
秦雅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棒骨汤盛了一碗放到他手边。
林天元不明白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他知道爹不是不饿,是舍不得。
在闸北的时候,家里来了馒头,爹永远是最后一个吃的人,等所有人吃完了,剩多少他吃多少。没剩就不吃。
“爹,这是公家给的,管够,吃完了还有。”
林乐志愣了一下。
管够。
这两个字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人对他说过。
他端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林天佑没在包厢里吃。他让列车员把自己那份送到了最后一节车厢。那节车厢被临时改成了他的工作间,一张折叠桌,一盏台灯,桌上铺了一摞白纸和两支铅笔。
藤条箱打开,里面除了技术笔记,还有沈明上个月从津门寄来的一份德文资料,是关于二战末期德军“铁拳”反坦克火箭筒的残缺文献,沈明从一个白俄商人手里花了三条中华烟换来的。
林天佑翻了两页,放下了。
“铁拳”的设计思路太粗糙,破甲能力有限,有效射程不到一百米,对付T-34都费劲,拿到朝鲜战场上打M26潘兴更是不够看。
他需要的是一款能在三百米距离上击穿两百毫米均质钢装甲的单兵反坦克武器。
这个数据,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对应的是RPG-7火箭筒的早期方案。聚能装药,锥形罩,超口径弹头。材料不复杂,工艺可以用现有设备覆盖。
他拿起铅笔,在白纸上画了第一根线。
弹头直径85毫米,战斗部长度200毫米,锥形药型罩顶角60度。
画到药型罩的时候他停了。
铜的,药型罩必须是紫铜的。紫铜在爆轰波作用下会形成高速金属射流,穿甲效率最高。
可眼下国内的紫铜产量……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据,摇了摇头。不够。
铝呢?
铝的射流速度比铜低,但胜在轻,弹头总重能压到三公斤以内,单兵携带量翻倍。
穿甲厚度会打折扣,从两百毫米降到一百五十毫米左右。一百五十毫米,对付M4谢尔曼绰绰有余,打M26正面装甲有点悬,但侧面和后部没问题。
折中方案。先出铝罩版本,等紫铜产能上来了再迭代。
他继续画。发射管,玻璃钢内衬薄钢管,后端开口泄压,无后坐力设计。发射药,双基发射药,和50式的弹药同源,不用另起一条生产线。
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了半个钟头。一张完整的反坦克火箭弹总体布局图画完了。
他又翻了一页纸。
这一页画的不是火箭弹。是一门炮。
107毫米火箭炮,十二管联装。
一次齐射十二发,覆盖面积相当于一个营的炮兵阵地,打完就跑,简单、粗暴、便宜。全炮重量不到四百公斤,拆开来四个人就能扛着上山。
山地战的大杀器。
他画了三分之一,笔尖断了。从铅笔盒里换了一支,继续画。
这时候,系统面板自己亮了。
今天的直播额度他还没用。
在线人数跳了起来,三秒内过了五千。弹幕开始刷。
【龙牙特战-007:他又出现了!!!兄弟们集合!!!】
【兔子爱吃鹰:主播你在火车上?这又是什么剧情?建国大迁徙?】
【东风快递员:等等,他桌上画的什么?镜头拉近一点!是图纸??】
林天佑没管弹幕,低头继续画。他这个直播是被动的,系统会自动把他周围的画面传过去,他控制不了角度。
【材料博士狗:我擦……那个弹头截面……聚能破甲???他在画聚能破甲战斗部???】
【兵工小卒:别急,让我看看。锥形药型罩,顶角60度,口径标的85……这不是RPG-7吗?!不对,结构有区别,尾翼稳定方式不一样,这是自主改良的方案!】
【材料博士狗:药型罩标注的材料……铝?他用铝做药型罩?穿甲深度会缩水的!】
【兵工小卒:@材料博士狗大哥你是不是忘了人家在哪个年代了?那个年代紫铜产量能有多少?用铝是折中,不是犯蠢。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这主播的思路一直是这样的。】
【东风快递员:底下那页是什么?火箭炮?十二管?107的?我去!这东西要是搁到半岛战场上……】
林天佑扫了一眼弹幕,嘴角动了动。
他把107火箭炮的草图画完,开始在旁边标注关键参数。弹体材料、发射药装药量、管壁厚度、射程与精度的平衡点。
悟性逆天的被动技能在这种时候格外好使。前世他研究过107的改进型号,脑子里有完整的性能数据。系统的被动能力把这些碎片化的记忆重新编织、推演、优化,生成了一套适配五零年代工业水平的降级方案。
射程从原版的八公里压到六公里。精度基本持平。成本降了四成。
他在草图底部写了一行字。
“反坦克火箭弹+107多管火箭炮,二号兵工所(火炮)+三号兵工所(弹药)联合研发。预计周期六个月。”
六个月。如果从燕京到位后立刻启动,赶在今年六月前拿出样品,十月前量产,刚好赶上……
他没往下想。铅笔搁在纸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弹幕还在刷。
【龙牙特战-007:主播你歇一会儿行不行?你从上直播到现在四十分钟了,一直在画图,眼睛都不眨一下。你是人还是机器啊?】
【兔子爱吃鹰:不是,你们没注意到吗?他画的那个107火箭炮的结构……跟咱们现在博物馆里那个几乎一模一样。这剧本组的军事顾问是什么级别的?不会是真从军工系统请的吧?】
【兵工小卒:我说一个你们别骂我。我越看这个直播越觉得不像演的。没有哪个演员能在四十分钟里不查资料手绘出两套完整的武器系统方案。参数还全对。全对。】
沉默了五秒。
然后一条弹幕飘过去:
【退役炮兵老王:万一……它是真的呢?】
没有人回复这条弹幕。
林天佑关了直播,把图纸收进藤条箱里,锁上。
车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田野消失在夜色中,偶尔有一两点灯火从远处闪过去,是沿途的村庄。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嘎嘣响了好几下。
走廊里,段锐的声音很轻:“林总工,该吃晚饭了。”
“嗯。”
他往家人那边走的时候,经过林天成的包厢。二哥已经不摸东西了,正盘腿坐在下铺上,把那个带五角星的搪瓷杯捧在手里,对着灯看了又看。
“三弟!你说这杯子到了燕京能不能让我带走?”
“那是公家的。”
“我知道。我就问问。”
林天佑想了想:“到了燕京我给你买一个。”
林天成乐了,把杯子恋恋不舍地放回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