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列车过了徐州。
林天佑洗了把脸回包厢,发现林天成已经睡着了,趴在下铺上,一只脚伸出被子外面,打着呼噜。林天明睡在对面下铺,很安静,但手缩在枕头底下,码头上养成的习惯,睡觉时把值钱的东西压在手底。
他到隔壁看了看。秦雅容侧身躺着,一只手搭在林小云身上。林小云缩成一团,布娃娃夹在怀里,露出半个脑袋。林天元睡在上铺,课本放在枕边。
林乐志没睡。
老头坐在铺位上,两只手还是搓来搓去。车厢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沟壑般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爹,睡不着?”
林乐志摇了摇头。“火车响……”
“习惯就好了。”
林天佑在他对面坐下来。父子俩隔着过道,谁也没说话。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传上来,通过地板震动脚底。
过了好一阵,林乐志开口了:“天佑。”
“嗯?”
“那个……开汽车,真能学会?”
“能。汽车就是个铁壳子加四个轮子。您拉了二十多年黄包车,路况比谁都熟。方向盘跟车把差不多,就是多了个油门和刹车。”
“油门是啥?”
“就是踩了它车就走。”
“那不踩呢?”
“不踩就停。”
林乐志琢磨了半天。“那比拉车省劲?”
“省劲。坐着开,不用跑。下雨天也不淋。”
老头的手慢慢松开了。他往窗户那边侧了侧身,车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去睡吧爹,明天到了燕京还有得忙。”
林乐志嗯了一声,慢慢躺下了。
林天佑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
走廊里,段锐换了个站姿。
“林总工,您也该休息了。”
“你们几个怎么排的班?”
“四小时一轮。现在是我和赵海盯前半夜,零点以后换徐正诚和辛子石。其余八个人分布在前后三节车厢,两人一组。”
林天佑点了下头。“辛苦了。”
段锐没回话。林天佑知道这类人的脾气,客气话对他们没用。
他回包厢躺下,闭眼之前把藤条箱推到床铺最里侧,靠着墙。箱子里的图纸比他的命值钱。
凌晨两点十七分。
列车正经过皖北的一段山区铁路。
这段路弯多坡陡,火车减了速,时速大概三十多公里。窗外能看到远处山脊的轮廓,月光不亮,天上有云。
徐正诚刚接了班,站在走廊靠窗一侧。辛子石在另一端,手插在棉袄兜里,看起来很放松,但每隔三十秒就往车窗外扫一眼。
段锐没去睡。按排班他该休息了,但他坐在行李车厢的折叠凳上,闭着眼,帆布木箱竖在两腿之间。
“嘟——”
火车鸣了一声长笛。
不对。
正常行驶中的鸣笛是短促的,用来提醒弯道或隧道。长笛是紧急制动的前奏。
徐正诚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他还没来得及挪步,刹车声就来了。
“嘎——!!!”
金属摩擦的尖叫声撕裂了夜的安静。整列火车在一瞬间剧烈减速,惯性把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往前甩。走廊里的搪瓷杯滚了一地,茶几上的暖壶翻了,热水泼了一片。
包厢里传来林小云的惊叫声。
林天成被从铺位上掼了下来,屁股着地,嗷了一嗓子。
林天明反应快,一个翻身从床上弹起来,先去扶住对面铺位上差点滚下来的行李。
徐正诚三步并两步冲到林天佑的包厢门口,门已经开了。林天佑站在门框里,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从藤条箱里抽出来的一把手电筒。
“怎么回事?”
“紧急制动。原因不明。”徐正诚的回答简短得像电报。
辛子石从车尾方向跑过来,和徐正诚在走廊中间碰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辛子石朝车尾方向摇了一下头,表示后方没有异常。
段锐已经从行李车厢出来了。帆布木箱的绳扣解开了一半,他的右手伸在箱子里,没抽出来。
“段排长。”林天佑看着他。
“我先上车顶看一眼。”段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左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单筒望远镜,是一个铜管的老式货,但镜片擦得发亮。
“等等。”林天佑拦住他,转向徐正诚,“正诚哥,你跟段排长一起上去。辛子石守在这,把我家人集中到一个包厢里。”
徐正诚点头,从怀里掏出手枪,拉了一下套筒。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脆。
隔壁包厢的门打开了。秦雅容抱着林小云站在门口,林天元紧跟在后面。林乐志扶着门框,脸煞白。
“三哥,出什么事了?”林天元的声音有一点抖。
“没事。火车停了,检查一下。”林天佑把手电递给他,“你带爹娘和小云进大哥那个包厢去,把灯关了,窗帘拉上,蹲到铺位下面。”
林天元接过手电,没多问。他一只手拿着手电,一只手来搀林乐志。
“走,爹。”
林天成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一脸懵:“三弟这是……”
“闭嘴。”林天明一把揪住他领子往里拽,“把灯灭了,别出声。”
十五秒内,林家六口人被集中到了一个包厢。灯灭了,窗帘拉死了。辛子石堵在包厢门口,右手已经搭在了腰间枪套上。
段锐和徐正诚攀上了车厢顶部的检修口。
山区的风冷得割脸。两人趴在车顶,段锐举起单筒望远镜朝前方看。
月光穿过云层,照出一片惨淡的亮。铁轨在前方大约三百米处拐了一个弯,弯道的外侧是一面碎石山坡。
山坡上,有东西。
一堆乱石横在铁轨上,大的有洗衣盆那么大,小的拳头大小,堆了半米多高。铁轨被完全封死了。
火车头前方二十米处停着。司机是老手,刹车踩得及时,否则车头直接撞上去,脱轨就是一锅端。
“是人堆的。”段锐的声音压得极低。
徐正诚趴在他旁边,也在看。不需要望远镜,凭肉眼就能判断,那些石头的堆放方式不自然,中间大两头小,有意为之。
“山坡上呢?”
段锐调了调焦距,镜头从铁轨往上移,扫过碎石坡面,扫过坡顶的灌木丛。
灌木丛里有火光。
不是一处。是七八处。
是火把。
有人故意没藏。
段锐放下望远镜,看向徐正诚。两人的眼神在黑暗里交汇了一秒。
“土匪。”
徐正诚说了两个字,翻身往检修口退。他的动作极快,从车顶消失只用了三秒。
段锐没退。他把帆布木箱里的东西抽了出来。
一支50式突击步枪。
夜色中,烤蓝的枪身不反光,沉在暗处像一截铁棍。他推开保险,拉栓上膛,动作无声。
车厢内,林天佑听到了徐正诚从车顶下来的声音。
“前方三百米铁轨被落石封了。山坡上有人,七到八处火把,应该是土匪。故意露的,在逼我们停车。”
林天佑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段锐在车顶?”
“在。已经据枪了。”
“让他先别开火。”
林天佑往列车前部走去。徐正诚跟在半步之后。
他推开机车连接处的铁门,冷风灌了进来。火车头的驾驶室里,司机和副司机两个人缩在角落,脸色铁青。
“前面路上有石头!石头堆的!”司机哆嗦着说,“我开了二十年火车,这段路前两个月才通过一回,那时候没事儿。这是有人使坏!”
“你之前跑这条线的时候,碰到过劫车的没有?”
司机咽了口唾沫:“听说过。去年还是前年,有一拨,把一列货车截了,抢了半车粮食。后来部队来剿过一回,打跑了,但没剿干净。这帮人往山沟子里一钻,比兔子还滑。”
林天佑站在驾驶室的观察窗前,朝外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太清。只有远处山坡上的几点火光,在风中忽明忽暗。
不急不躁,不藏不躲,火把亮着,像是在等。
等什么?
等谈判。
他退回车厢,对徐正诚说了一句话。
“叫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但第一枪,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