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火车过了保定。
林天佑在桌上摊着半张图纸，铅笔尖磨秃了两根。他把图纸收进贴身的帆布袋里，拉开窗帘一条缝。
天际线泛着灰白，铁轨两侧的平原上能看见零星的村庄，土墙上刷着标语，字迹模糊。远处有炊烟，细细的一缕，被风吹的歪歪扭扭。
昨夜遇匪之后，一家人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林天佑推开包厢门看了一眼，林乐志靠着窗户坐着，眼睛看着外面的风景，但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破布包袱。
林天佑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尽头，段锐背着那支50式，半蹲在连接处。他听见脚步声，侧头看了一眼，低声说：“林工，还有四十分钟到燕京。”
“嗯。”
“燕京站发了电报，一号月台已经清场。”段锐顿了顿，“来的人……不少。”
林天佑点了下头。
他打开直播面板。
凌晨五点多，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一百多，过了三秒便破了五百大关。十秒钟后观众数量超过两千，仅仅半分钟时间就冲到了八千人。
弹幕先是零零散散——
【龙牙特战-007：来了来了！昨晚那段劫火车，我看了全程，段锐牛逼！】
【兔子爱吃鹰：今天是进京的日子吧？？？】
【铁血战魂：坐等接站名场面，我已经备好纸巾了】
在线人数持续攀升，很快达到一万二，接着涨到一万八，最终停留在两万三。
林天佑没说话，把镜头对准车窗外。铁轨开始密集起来，道岔一个接一个，远处出现了城墙的轮廓，灰扑扑的显得十分厚重。
燕京到了。
七点整，汽笛拉响。
长长的一声汽笛显得十分尖锐，同时又带着几分沉闷。这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开，震的车窗嗡嗡响。
列车开始减速。
林天佑走到隔壁包厢，敲了两下门。门从里面打开，是林天明。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衣领歪着，但站的笔直，挡在门口。
“到了。”林天佑说。
包厢里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秦雅容拉着林小云的手站起来，替她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林天成从上铺翻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踩歪了鞋，弯腰去提。一旁的林天元则攥着书包带子，眼睛亮亮的。
林乐志最后一个起身。
他把三个破布包袱摞在一起，抱在胸口，弯着腰，脚步碎碎的挪到走廊里。经过车窗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月台上，三步一个兵，五步一个岗。
士兵们全副武装戴着钢盔。他们手里的冲锋枪配着刺刀，在晨光里反着白光。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当兵的。在闸北，他连巡捕都要躲着走。
“天成！”他的声音压的极低，带着抖，“快……快把窗帘拉上！”
林天成探头往外一看，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警戒线内站着一排大人物。穿深色中山装的干部，穿旧军装的将领，肩膀上亮闪闪的，晃得人眼晕。他在南市码头扛了几年麻袋，见过最大的官是码头上拎着藤条的工头，此刻两条腿直发软。
“这……这是接哪路大神仙啊？”林乐志一屁股跌坐回铺位上，包袱差点掉地上，“别冲撞了贵人！”
列车长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擦着汗，脸色发白。他以为这列专列上除了那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之外，肯定还藏着一位了不得的首长。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三万。
弹幕疯狂刷屏。
【兵工小卒：我看到谁了？？那是副总吧？？大将军？？？】
【东风快递员：旁边站的那个是重工业部的！我认出来了！】
【局座后援会会长：这接站规格，顶天了，绝无仅有！林总工排面拉到大气层！】
【龙牙特战-007：林家老爷子要是知道这些人都是来接他儿子的，不得当场升天？】
列车停稳。
气流喷涌，白雾从车底翻上来。
月台上既没有安排军乐队演奏，也听不见任何鞭炮声，四周安静的落针可闻。
段锐第一个跳下车，50式背在身后，在车门右侧立正敬礼。徐正诚紧跟着跳下去，站在左侧，枪口朝下，眼神扫了一圈月台。
两个人严密把守着，卡死了车门。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钉在了这扇窄窄的铁门上。
然后，那个穿旧军装的人动了。
副总迈开步子，走得很快，旧军装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他身后跟着一群高级将领，还有不少部委高官随行。皮鞋与布鞋踩在水泥月台上的脚步声密密麻麻。
他们径直朝这一节普通的软卧走过来。
月台后方，几个不知情的接站干部对视一眼，满脸不解。
车厢里，林乐志把林小云紧紧搂在怀里大气不敢喘。一旁的秦雅容手指攥着衣角。林天明与林天成兄弟俩则贴着墙壁站立，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林天佑整了整衣领。
他拍了拍大哥林天明的肩膀，声音很平：“走吧。”
他走向车门，脚步不急不缓。
踏板上，晨光打了他一脸。
年轻人的脸庞有些消瘦。因为连轴转一个月造一万支枪，他颧骨显得有点高，眼眶底下也留下了一圈青黑。
副总已经站在踏板下方了。
他抬手，一把拉开车门，握住了林天佑的手。
那只手布满老茧显得十分粗糙。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伴随着极大的力气，紧紧握着他。
“林总工——”
副总浑厚的声音响彻四周，带着几分爽朗的情绪，震的一号月台嗡嗡响。
“燕京盼你，如大旱盼甘霖！一万支50式，给前线立了天大的功！”
这一声呼喊打破了月台的死寂。
不知情的干部们瞪大了眼，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阵仗，竟是来接一个毛头小子？
车厢门后面，林乐志的脑子里一阵轰鸣，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秦雅容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人群分开。
一个穿旧西装的人挤了出来，两步并一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林天佑。
正是齐学农。
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在抖：“天佑，你真做到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重工业部副部长大声说：“这位就是林天佑！一百三十八人归国的组织者，天网防空系统的总设计师，50式突击步枪的发明人，十八岁，华东军工总局特级总工！”
副部长走上前，伸出双手。
随后，这群大干部们踏上车厢。
有人弯腰，小心翼翼地帮林乐志拿起地上那个破布包袱。
有人扶着秦雅容的胳膊，轻声说：“嫂子，当心台阶。”
有人把林小云抱起来递下车。
林乐志的腿是软的，他是被林天明和林天成一左一右架下车的。
直播间在线人数定格在三万四千。
满屏四个字——
国士无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