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从燕京站开出来。
两辆吉普开道,林家人坐在宽敞的苏式大嘎斯车里。后面跟着段锐的警卫车和一辆卡车。
林乐志坐在靠边位置,只挨了一点座椅的边,屁股底下垫着那几个破布包袱。他不敢往里坐,怕弄脏了人家的皮座椅。
秦雅容也不敢靠椅背。
林天成扒着车窗往外看,看见街上有电车,有戴棉帽子的行人,有卖糖葫芦的老头。他想说话,嘴张了两下,又闭上了。
林天明拽了他一下,用眼神示意别乱动。
十几分钟后,车队拐进东城一条幽静的胡同。
青砖灰瓦,槐树枝桠光秃秃的伸向天空。胡同两头各站着两个持枪内卫。
嘎斯车在一座三进大四合院门前停下。
朱漆大门上挂着铜环,下方的门槛高出地面小半尺。门口已经站好了两个背枪的哨兵,立正不动。
林乐志一看这阵仗,腿又软了。
他赶紧拉着秦雅容和林小云往墙根靠,低着头,声音压的极低:“别挡道……等贵人先进去。”
重工业部副部长从前面的吉普车上下来,大步走到林乐志面前。
他弯下腰,亲手推开那扇朱漆大门。
“林老哥。”
他的声音十分洪亮,脸上带着真切的笑容。
“别躲了。以后这儿就是你们在燕京的家。”
林乐志手里的破包袱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在原地,嘴唇动了三次,一个字没说出来。
直播间弹幕疯狂刷屏。
【兵工小卒:二环内三进大四合院!搁2025年保底几个亿!】
【东风快递员:国家局气!对得起这位国宝!】
【龙牙特战-007:林老爷子上辈子拉黄包车拉的多惨啊,这辈子值了!】
段锐挥手,特卫排散开,三步一岗接管院落。
林家人互相搀着走进去。
正房、东西厢房,窗户擦得亮堂堂的。红木方桌,苏式沙发,暖气管子摸上去是温的。角落里还搁了一部黑色的专线电话。
林小云和林天元站在院子里,脚底下是齐整的青砖,头顶上是四四方方的天。
两个孩子谁都不敢动。
在闸北棚户区,他们住的是漏雨的土坯房,墙上全是裂缝,冬天风从缝里灌进来,能把人的骨头吹透。
副部长把林家人请进正厅,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盖红印的文件,一份一份摊在桌上。
第一份文件递给林乐志。
除了文件,还有一套崭新的劳动布制服,叠的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个红色封皮的工作证。
“林老哥,你是燕京重工业运输队驾驶员。带薪学车,找了三十年驾龄的张师傅手把手教。”
林乐志捧着那套挺括的制服,粗糙的手指剧烈发抖。他干了多年黄包车,被人踢过,被人抽过,被人拿三万块(旧币)保护费逼得跪在弄堂地上。
他从来没穿过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
他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去。
副部长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力气很大。
“林老哥,新龙国不兴这个。”
第二份是两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入学通知书。
通知书被塞到了林天元与林小云手里。
“燕京军区八一子弟小学,学费全免,书包、校服、文具,全配齐。明天报到。”
林天元死死攥着那张纸,攥出了褶皱。他的眼睛红了,梗着脖子,对副部长深深鞠了一躬。
林小云不识几个字,把通知书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秦雅容,小声问:“妈,是学堂吗?”
秦雅容点头,眼泪掉在林小云的头发上。
拿出第三份时,副部长面色一肃。
“林天明、林天成。”
两个人站直了。
“特招进入燕京第一兵工厂机加车间。学徒工起步,厂里优秀的八级钳工亲自带。从今天起,你们是国家正式工人了。”
林天成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他在南市码头扛了几年麻袋导致手上全是血茧,背上也留下了绳子勒出来的疤。工头骂他是穷鬼,心情不好可以随时踹他,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他是兵工厂工人了,是国家的工人了。
他的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林天明没哭。他只是攥了一下拳头,手背的青筋跳了两下,然后规规矩矩的说了一句:“谢谢组织。”
林天佑站在旁边,他看着这些文件一份一份递出去。
父亲的手在不停发抖,母亲的眼泪也止不住的往下掉。两个哥哥红着眼眶站在一旁,而弟弟妹妹则紧紧攥着入学通知书。
他想起闸北弄堂里那个中分头的流氓,想起纱厂里拿半尺长鞭子的工头,想起父亲被踹翻在泥地上,想起母亲三天三夜没回家。
这些,都过去了。
副部长交代完,带着随行干部告辞。
秦雅容擦了擦眼睛,习惯性的走向厨房,想烧点水。
她推开厨房门。
整个人僵住了。
案板上,两袋五十斤装的白面,码的整整齐齐。
房梁上挂着半扇猪肉,新鲜的,上面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亮。
角落里放着几桶豆油。旁边搁着一小袋白砂糖,还配了半筐鸡蛋。
现在这个年代,白面是紧缺物资。普通干部一个月领几斤粗粮,掺着红薯和棒子面才能吃饱。
秦雅容站在厨房门口,因为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哭出了声。
半个小时后,她端出了一锅白面馒头。纯白面,没掺一丁点粗粮。
掀开锅盖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馒头白得晃眼。
一家人围坐在宽大的红木圆桌前。
林乐志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就嚼不动了。
馒头太软了,软的他不敢嚼。
他这辈子吃的馒头,都是掺着糠皮和红薯面的,硬的难以下咽。他不知道纯白面馒头是这个味道。
他端着碗,朝着南边的方向,眼泪吧嗒吧嗒的砸进碗里。
“新龙国好……”
他重复了一遍。
“新龙国好啊……”
林天明低着头默默吃着馒头不说话。旁边的林天成眼圈红了,拿馒头使劲往嘴里塞,把腮帮子鼓的老大。林天元则掰了半个馒头给林小云,自己吃剩下的另一半。他嚼的很慢,生怕嚼快了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