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兴思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到的。
跟着他一块来的人比林天佑预想的多了一倍。两辆嘎斯卡车、一辆美式威利斯吉普。从车上下来的人里头,穿军装的占了大半,肩膀上扛着星的有三位。
打头的那个林天佑认识,是总参作战部的赵副部长。
赵副部长身后跟着炮兵司令部的参谋长钱勇毅,瘦高个,一张长脸上横着两道浓眉,手里捏着个笔记本。
再后头是一个穿旧军装的矮胖子,胸口别了两支钢笔,军工局副局长陶振邦,此人在兵工系统浸了二十年,从延安窑洞造手榴弹一路干到现在。
几个人进车间之前,赵副部长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里头望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工具柜和车床,落在车间正中央那个灰不溜秋的铁架子上。
他停了三秒。
扭头看黎兴思,没说话,但表情够说明问题了。
“进去再说。”黎兴思抬手往里让。
一群人鱼贯进入车间。
林天佑站在107旁边,沈明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老赵和老马分别靠在各自的机器旁边。
赵副部长绕着那门炮走了一圈。
整整一圈,一句话没吭。
钱勇毅蹲下去看了看底盘,拍了拍那两个自行车轮胎,又站起来,用手掂了掂那根牵引杆。掂完之后,他把牵引杆放回原位,拿笔记本敲了敲掌心。
“林总工。”钱勇毅率先开了口,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参谋军官特有的条理感,“这就是你报的那个射程8公里的火箭炮?”
“对。”
“我有个疑问。”钱勇毅用笔记本指着那两个轮子,“这轮胎,我没看错的话,是自行车胎吧?”
“二十八寸加厚。”
钱勇毅没再问了。他退后一步,跟赵副部长交换了个眼神。
矮胖子陶振邦没绕圈。他站在炮口正前方,双手叉腰,仰着脑袋从十二根管口往里看。看了十来秒,啧了一声。
“黎部长。”陶振邦转过身,两支钢笔跟着他胸口的动作晃了晃,“你让我从军工局跑过来,看一辆手推车?”
车间里安静了两拍。
“老陶——”黎兴思刚要接话,赵副部长先开口了。
“天佑同志。”赵副部长的声音低沉,“我打了小二十年仗。从太行山到淮海,炮我见得不少。鬼子的九二步兵炮两百多公斤,射程不到三公里。鹰酱的105榴弹炮两吨出头,射程十一公里。”
他停了一下。
“按我的经验,射程和重量是绑在一起的。你想打得远,炮就得重。重了才压得住后坐力,膛压才吃得下去。你这门炮三百多公斤,比鬼子的九二步兵炮还重了一截,但那玩意儿射程才两千八百米。你跟我说你这个能打八千米?”
赵副部长没有质问的语气,但他的问题本身就是质问。
在场几个将领都点了头。
这是炮兵常识。打仗打出来的常识,不是书本上写的。炮管越长、越厚、越重,才顶得住药室里爆炸产生的巨大压力,弹头才飞得远。一百年来全世界的大炮都是这个路子,没有例外。
林天佑没急着反驳。他从工具柜上拿了一根粉笔,走到车间墙壁上那块刷了灰漆的铁皮板前。
“赵副部长说得对,身管火炮确实是这样。”他在铁皮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身管炮靠的是膛内高压气体推弹丸,膛压越高弹丸初速越快,射程越远。想扛住高膛压,管壁就得厚,炮就得重。这个逻辑没毛病。”
他在长方形旁边又画了一个圆柱体,圆柱体尾部画了几根斜线。
“但这门炮不是身管炮。”
粉笔在铁皮板上刮出吱吱的声音。
“弹体自带推进剂。点火之后,推进剂在弹体内部的燃烧室里燃烧,产生的高温高压气体从弹体尾部的喷口喷出去,推着弹往前飞。发射管只是一根导向管,弹在管子里的时间不到零点一秒。管壁承受的压力极低。”
他在圆柱体上标了几个箭头,表示气流方向。
“所以管子可以薄。可以轻。换句话说……”他转过身看着几位将领,“这门炮的射程跟炮管的重量没有关系。射程取决于推进剂的能量。”
赵副部长的手从耳朵上放下来了。
钱勇毅翻开笔记本开始记。
陶振邦的嘴巴张着,两支钢笔在他胸口的口袋里一动不动。
“弹体出管之后,尾部六个斜角喷口产生旋转力矩,弹体自旋稳定飞行。不需要膛线,不需要复进机,不需要液压缓冲。这就是为什么它能做到三百七十八公斤。”
林天佑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粉。
“至于八公里,不是我算的。是化学决定的。推进剂比冲两百秒以上,弹体初速超过每秒三百七十米。打到八公里,有多余的。”
赵副部长盯着墙上那幅草图看了好一会儿。他没问推进剂是什么,没问比冲是什么,这些词他听不懂,问了也白问。但“弹体自己飞、管子只是导向”这件事他听明白了。
这跟他打了二十年的仗里见过的所有炮,原理全不一样。
“你说它能拆。”赵副部长走到107跟前,一只手按在管束的固定环上,“拆成多少块?”
“九块。最重的不超过四十二公斤。”
赵副部长的手指在固定环上叩了两下。金属碰金属,发出清脆的声响。
“四十二公斤。”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一个步兵的全副武装负重大概三十到四十斤。四十二公斤相当于一个人的负重再加上一条步枪的分量。不轻松,但一个壮实的战士扛得动。
“能不能拆给我看看?”
“可以。不过,”林天佑顿了一下,“在这个水泥地上拆,看不出效果。”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点在燕京西郊一个标注了等高线的位置。
“西山靶场。那里有一段六百米长的山沟,两侧坡度超过四十五度,中间断了两截崖壁,最高落差八米。车开不进去,骡子都够呛。”
他转过头。
“让这门炮翻过那条沟,在山头架好,打一轮齐射。赵副部长看完这个,信不信由您。”
赵副部长没说话,看了一眼钱勇毅。
钱勇毅合上笔记本,“靶场我熟。那条沟叫刺猬沟,训练的时候连尖兵班都嫌路难走。你要让人扛着这门炮翻过去?”
“对。给我一个步兵班,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扛九个零件?”
“有人扛两趟,有人只扛一个。路上互相搭把手,翻过去之后原地组装。全程计时。”
车间里又安静了。
陶振邦把视线在107和林天佑之间来回移了两遍,掏出胸口的一支钢笔,在自己的手心里点了两下。
“林总工。”陶振邦的语气比之前软了不少,“你要是说这门炮能打两三公里,我今天就信了。但八公里,零下的山沟,十二个人扛着翻山,你这是要颠覆我干了二十年的老本行。”
他把钢笔插回口袋。
“什么时候去?”
“明天。”林天佑说。
“好。”赵副部长拍了一下桌子,干脆利落的回道,“明天,我亲自去。”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门“手推车”最后一眼。
“天佑同志,打了这么多年仗,我最恨的就是没有炮。没有炮的部队,拿人命往上填。”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要是真能让我的步兵班扛着一门炮翻山,我给你磕一个都行。”
他说完出了门,脚步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