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管搞定的那天晚上，林天佑没回四合院。
他让段锐带话给秦雅容，说厂里有事，两三天不回去。段锐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上回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五天没见人”，被林天佑假装没听见。
107火箭炮一共九个模块。发射管束是最吃精度的，排第一。剩下八个模块的加工难度依次递减，但每一个都有各自的坎。
第二个模块是底座。
底座是整门炮的脊梁骨，十二根管子全挂在上面。用的是8毫米厚的钢板切割焊接，四条加强筋从中心向四角辐射。
为了轻，林天佑在底座上开了十六个减重孔，每个孔的位置都用应力分析算过，不影响强度。
焊底座的是厂里一个姓马的电焊工，三十多岁，在沈阳兵工厂干过六年。
林天佑给他看了焊缝要求是全熔透焊，咬边量不超过0.5毫米。
老马拖过一根焊条，从眼前过了一下：“国产五零焊条？这焊条药皮容易脱落，打底焊的时候控不好弧长容易夹渣。”
“打底焊用短弧，二层盖面焊用长弧。电流调到……”林天佑在纸上写了个数字，“一百一十安。”
“一百一？有点大了吧？八毫米板子……”
“底座要抗后坐力。焊缝必须吃透。大电流快速过，比小电流慢慢磨熔合得好。”
老马看了他两秒，二话不说拉下面罩开始干。
焊花噼啪炸开，刺眼的白光映在车间墙上。
底座焊了一天。
第三个模块是瞄准具支架。铝合金件，在车床上车出来，沈明干的。
第四个模块是管束固定环。三个大号铁环卡住十二根管子，螺栓拧死。管子和管子之间的间距必须一致，否则齐射的时候弹体出管会互相干扰。
林天佑做了一个检具，用木头车了一个圆盘，上面钻了十二个孔，孔距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管子插进去，哪根歪了一目了然。
第五个模块，牵引架。
这玩意儿长得就是一根铁棍子加一个弯钩。人拉着这根棍子走，就能拖着整门炮跑。
第六个模块，橡胶轮。
轮子是从燕京一家翻新自行车的小作坊买的轮胎，装在沈明焊的铁轮毂上。直径四个轮子，前面两个大的，后面两个小的。
不对。
107只有两个轮子。
沈明把图纸拿过来反复看了两遍，确认只有两个轮子，才去翻轮胎。
他从作坊扛回来两条二十八寸加厚轮胎，新的，橡胶味刺鼻。
“天佑，你这炮两个轮子能稳当？”
“射击的时候前面有驻锄撑地，两条腿加两个轮子，三点支撑。”
“那转弯呢？”
“射击阵地不需要急转弯。推到位，撑开驻锄，打完收腿走人。”
沈明把轮胎往轮毂上一套，手感不对，胎根本塞不进去，轮毂外径大了一毫米。
他掏出锉刀，哧哧锉了半圈，再一试，严丝合缝。
第七个模块是驻锄。就是两条可折叠的铁腿，展开了插进地面固定炮身。用扁钢弯的，铰链连接，打完仗往上一折就贴在炮架底下。
第八个模块是高低机。一个蜗杆蜗轮组合，摇手柄调整炮管的仰角。这个是最精密的机械件，蜗轮的齿形是林天佑自己算的渐开线，老赵在车床上用分度头一齿一齿铣出来。
铣了整整一天。老赵铣完站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充着血丝，看东西都是重影的。
第九个模块是方向机。原理跟高低机一样，调整炮口左右方向。
九个模块，分给了五个人同时加工，前后一共花了六天。
第七天。
组装。
特级车间的中央位置被清空了。地面用碱水刷得干干净净，两盏一百瓦的灯泡从房梁吊下来，照得通亮。
林天佑、沈明、老赵、老马，加上两个钳工，六个人围着组装台。
底座先上。四个螺栓把底座固定在组装架上。
然后是管束。十二根闪着银光的发射管按照排列图一根根插进底座上的固定环孔里。林天佑亲手插的。每插一根，就拿那个木头检具比对一下间距。
“一号管。”
“二号管。”
“……”
“十二号管。”
十二根管子全部就位。三个固定环卡上去，螺栓拧紧。
沈明蹲在底座前面，用力矩扳手逐个复检每颗螺栓的力矩。
“十二牛米，到了。”
“十二牛米，到了。”
连着报了三十六声。
管束和底座连为一体。
从正面看过去，十二个黝黑的圆孔整齐排列成三排四列，活像一张铁脸上瞪着十二只空洞的眼睛。
接下来是高低机和方向机。老赵把蜗杆蜗轮组装好，用手柄摇了两圈，顺滑，不卡。炮管在蜗杆的驱动下缓缓抬起再落下，没有间隙晃动。
瞄准具支架安上去。
驻锄装好，折叠、展开，试了三遍。
牵引架焊接到位。
最后是两个橡胶轮子。
沈明把轮轴插进底座两侧的轴承孔里，用开口销锁住。两只手握住轮子转了转，转得利索。
“下架。”林天佑说。
六个人合力把整门炮从组装架上搬下来，放到地面上。
两个轮子着地的那一刻，车间里的所有人都退后了两步，看着这个东西。
它确实很像一辆农用推车。
双轮，单把，灰不溜秋的铁架子上驮着一坨黑乎乎的管子。那两条折叠的驻锄收在底下，活像推车的两条短腿。轮胎是自行车胎，车架是手工焊的，焊缝粗犷，还没来得及打磨。
老赵围着它转了一圈，摸着下巴说了句大实话。
“这要搁在马路上，我以为是卖红薯的。”
沈明嗤地笑出声来。
林天佑没接茬。他走到工具柜前，拿出一罐白色油漆和一支扁头毛笔。蹲下来，在炮架侧面的钢板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三个字加三个数字。
107。
漆是半干的。他写得慢，每一笔都蘸了两遍。白色的字迹印在灰黑色的钢板上，歪歪扭扭的，因为钢板表面不平整，笔画有几处断了墨。
但那三个字足够清楚。
“107”。
这个编号，在七十年后的世界里，无人不知。
站在这个年代，在这间堆满铁屑和碎冰的车间里，它只是一辆双轮手推车上的三个白漆字。
林天佑站起来，把毛笔搁回油漆桶旁边。
沈明递过来一块抹布。林天佑擦了擦手指上的白漆，擦不干净，指甲缝里卡着白色的漆粒。
“称一下。”
老马从角落拖来一台地磅，秤盘上铁锈斑斑。六个人把炮抬上去。
指针晃了两下，停住了。
三百七十八公斤。
比图纸上标注的三百八十六公斤轻了八公斤。
“轻了。”沈明趴在地磅旁边看了看，“是轮毂用的料薄了一点。”
“不影响。”林天佑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合上了本子。
他看着这门炮站了几秒钟，转身走出了车间。院子里风很大，吹得军大衣下摆直扑腿。他走到传达室，拿起电话拨了重工业部的号码。
“我林天佑，找黎部长。”
那头等了十几秒，黎兴思的声音传过来。
“天佑？”
“部长，107样炮完成总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我明天来看。”
“带几个懂炮的人一块来。”
又安静了一秒。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