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坡上没人说话。
赵副部长的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陶振邦站在他旁边，两支钢笔在胸口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整个人定在那里，跟山上的松树桩子似的。
黎兴思打破了沉默：“走，过去看。”
四位领导加上林天佑，走的是靶场管理员平时巡逻用的绕山小路。路不好走，碎石多，但比刺猬沟强了一百倍。十五分钟后爬上了对面那个馒头形的山头。
胡安平的步兵班已经在山顶平地上列队站好了。
107架在平地正中央。
两个橡胶轮子稳稳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十二根管口朝着东南方向，仰角大约三十度。驻锄展开，两条铁腿插进地面。从侧面看过去，这门炮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像一头趴着的灰色野兽。
沈明站在炮旁边，脚边放着两个木箱子。
“开箱。”林天佑说。
沈明蹲下去，拿起道钉锤撬开第一个木箱的盖板。钉子吱嘎响了两声，盖板翻开。
箱子里码着六枚火箭弹。
弹体灰绿色，是用薄钢板卷焊的圆柱形，尾部收窄，露出六个均匀分布的斜角喷口。弹头是铸铁的战斗部，表面刻了预制破片槽，一道道浅沟在晨光下排列着。每一枚弹体长度约八十厘米，直径一百零七毫米。
第二个木箱打开，又是六枚。
十二枚。正好满管。
赵副部长走过来，蹲在箱子边上看。他伸手想摸弹体表面，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这推进剂……”他抬头看林天佑。
“手工做的。硝化棉加硝化甘油，碳酸钙做安定剂，二锅头蒸馏的酒精当溶剂。”
赵副部长没追问“二锅头”是怎么回事。他现在学聪明了，这个年轻人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词，回头都有他听不懂但确实管用的道理。
“装弹。”林天佑对沈明点了下头。
沈明抱起第一枚火箭弹，弹体搁在前臂上，走到炮口前面。他把弹尾对准第一根发射管的管口，双手一推。
弹体滑进管子里。
没有任何阻滞，没有卡顿。一百零七毫米的弹体和一百零七毫米的管子内壁之间，严丝合缝。老赵磨了两天半、正负零点零三到零点一二毫米公差的十二根管子，在这一刻亮出了它的价值。
弹尾的稳定翼刚好卡在管口的限位槽里，不深不浅。
沈明装第二枚、第三枚。
胡安平看了几秒，走过来：“我来。”
他抱起一枚弹，学着沈明的动作往管口一塞，推，滑进去了。
“好使。”胡安平嘟囔了一句，又去搬下一枚。
不到三分钟，十二枚火箭弹全部装填到位。十二根管口齐刷刷露着弹尾的六孔喷口。
赵副部长绕到炮尾，弯腰看了看。
“拉火绳在哪？”
他问的是常规火炮的发射方式。身管炮打炮弹，炮手站在侧面拽一根绳子，击发底火。这是他打了二十年仗养成的本能反应。
林天佑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里面并排塞着三节一号干电池，顶部冒出两根铜导线，导线末端是剥了皮的铜芯。木盒正面钉了一个从旧手电筒上卸下来的铁皮按钮。
“电起爆。”林天佑把铜导线接到炮尾的接线柱上，接线柱是他设计管束时预留的，两个黄铜螺丝，拧紧就通路。
“这个？”赵副部长接过那个木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三节电池，一个按钮，两根线。
“按下去，十二根管子一起响。”
赵副部长看着这个用废手电筒零件拼出来的起爆器，沉默了好几秒。
“不用拉绳？”
“不用。”
“不用点火？”
“不用。按按钮，电流过底火药管，底火引燃推进剂。”
赵副部长握着那个木盒子，拇指搭在按钮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十二根管口。
“射界清了没有？”
“正前方六百米至八千米无人。”钱勇毅查过了。
“那……我按了？”
“按。”
赵副部长的拇指压下去。
没有任何前兆。
十二道橘红色的火焰从管口同时喷射而出。
尖啸声音是密集的、撕裂空气的。十二道尾焰在管口形成一片炽热的光幕，火药气体从弹尾六个喷口旋转喷出，推着弹体以每秒三百七十多米的速度冲出管口。
从按下按钮到最后一枚弹体离管，不到两秒。
十二条火龙拖着白烟笔直地扎进东南方的天空，弹体出管后开始自旋，烟迹在空中拧成十二条螺旋线。
它们飞得极快，三秒钟之后就缩成了十二个亮点，五秒钟之后目视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白色的烟迹还挂在空中，像十二条粉笔线画在蓝灰色的天幕上。
山头上彻底安静了。
三十八秒后，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无声地腾起一团尘雾。
又过了两秒，声音传过来了。
沉闷的、连成一片的爆炸声，像远处的闷雷。
赵副部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木盒子。他的拇指还压在按钮上没松开。
他松开手，发现自己另一只手在抖。
不是因为后坐力。107的后坐力几乎不存在。弹体是被推进剂的反作用力推出去的，作用力全在弹体自身，炮架只承受了导轨摩擦力和喷口尾焰的轻微冲击。
整门炮在发射的瞬间，只是轻轻颤了一下。连驻锄都没在地面上挪动半寸。
赵副部长回头看着林天佑，嘴张着，半天蹦出来一句话。
“就这？”
“就这。”
赵副部长把那个木盒子小心地放在炮架上，退后了两步。
他盯着那十二根空管子看了好一阵子。管口内壁还残留着没散尽的硝烟，淡蓝色的烟雾从管口懒洋洋地飘出来。管子没变形，没鼓包，没有任何异常。
正负零点零三毫米的管壁精度，让十二枚弹体在管内的飞行轨迹笔直顺滑。没有卡壳，没有颤振，没有偏转。十二枚弹全部正常出管。
“去落弹点。”林天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