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利斯吉普走了四十分钟才到预定落弹区。
山路难走,加上要绕过一片采石场的废弃矿区。徐正诚开的车,段锐坐副驾,林天佑和赵副部长挤在后排。陶振邦、钱勇毅和黎兴思坐第二辆嘎斯。
靶场在一面朝北的缓坡上。事先布置的标靶区是一块两百米见方的空地,地面插了三十多个木桩假人,中间堆了几组沙袋工事模拟阵地,还有两辆报废的旧卡车框架充当车辆目标。
吉普车在坡底停下来。
赵副部长第一个跳下车。
他站住了。
两百米见方的标靶区,已经不能叫标靶区了。
地面翻了,像被一只巨手从底下掀起来再摔碎的那种翻。
冻硬的泥土被炸得松软,弹坑一个挨着一个,坑径从半米到两米不等。弹坑之间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铸铁破片。
那些碎片嵌进泥土里,在阳光下上反着金属光泽。有些是指甲盖大小的碎块,有些是手指长的铁条。预制破片槽在弹体爆炸的瞬间把铸铁外壳撕成了成千上万块高速飞射的杀伤体。
三十多个木桩假人不存在了。
离弹坑最近的几个假人被直接炸碎,木屑散落在五米开外。稍远一些的假人被破片削成了碎片,只剩下半截木桩插在地面上,断口参差不齐。
最远处有两个假人还“站”着。赵副部长走过去看了看。
假人的躯干上扎满了铸铁破片。最大的一块从前胸贯入后背,留了个拇指粗的洞。假人穿的旧棉袄被撕成布条挂在上面,棉絮和铁片混在一起。
沙袋工事全部被掀翻。
沙袋炸裂,沙子散了一地。原本整齐码放的工事现在是一堆破麻袋和碎木头。
两辆报废卡车的框架上密布弹孔。铸铁破片以超音速命中钢板,在车身上打出一个个内翻的穿孔。其中一辆的驾驶室钢板上足足有十几个洞。
陶振邦是第二个走进标靶区的。
他蹲在一个最大的弹坑旁边,用手比着坑的深度和直径。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蹲在第二个弹坑边上比。
他连着测了六个弹坑。
“杀伤半径……”陶振邦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虚浮感。他站起来,在标靶区里走了一个大圈,步子从快变慢。走完那个圈之后他站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鞋底踩碎的铁片沾了好几块。
钱勇毅蹲在一个弹坑的边缘,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笔记数据。弹坑直径、深度、破片散布距离、假人损毁程度。他写得很快,翻了三页纸。
黎兴思站在标靶区的边缘,没有往里走。他不需要走进去。从这个位置就能看见整片区域的面貌。
十二发弹,覆盖了两百米见方的范围。弹着点散布均匀,没有明显的密集区和空白区。
比冲两百秒的双基推进剂为弹体提供了充足且稳定的推力,初速超过每秒三百七十米,弹道弧线规整。八公里的飞行距离之后弹着点的偏差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林天佑蹲下来,捡起一块嵌在泥里的破片。铸铁的断面是灰色的,边缘因为高速飞行的气动加热有轻微的变色痕迹。
他把那块破片和棉袄口袋里那块炸膛的铁片放在一起。
一块来自失败,一块来自成功。
他把两块铁片一起攥在手里,站了起来。
赵副部长从标靶区深处走回来了。
他的脚步很慢。走到林天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五十多岁的将领站在满地碎片和翻开的泥土之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什么。
他立正。
两只脚后跟并拢,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背挺直了,右手从体侧抬起,五指并拢,指尖齐眉。
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赵副部长的手臂绷得笔直,一动不动。
“天佑同志。”他的声音发紧,“我打了二十年仗。最好的兄弟死在我旁边的时候,手里攥着的是一捆手榴弹,对面是鬼子的坦克。”
他停了一下。
“我们的步兵,打了这么多年,盼的就是一门能跟着他们走的炮。走到哪,打到哪。不用等后方,不用等卡车,不用等铁路。”
他的手还举着。
“你做到了。”
林天佑没说话。他站在原地,把那个军礼接了下来。风从山头上刮过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啪啪响。
赵副部长放下手,用力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大步往吉普车走。
走了两步,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钱勇毅合上笔记本跟了上去。陶振邦最后一个离开标靶区。他走之前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焦土,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很轻的话。
谁也没听清。
三辆车一前一后开进第一兵工厂大院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
赵副部长下车后没进办公室,直接站在院子里把钱勇毅和陶振邦喊到跟前。
“老钱。”赵副部长搓着手,脸上的红血丝还没褪,“你那个笔记本上记的数据,今晚之前给我整理出一份正式报告。”
“明白。”
“报告我要两份。一份送总参,一份送首长办公桌上。”
钱勇毅点了下头,笔记本已经翻开了。
赵副部长转向陶振邦:“老陶,107的量产,军工局能铺多快?”
陶振邦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我先说我的需求。”赵副部长一只手按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手指头敲着铁皮,“第一批,五百门。配弹十万发。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年之内我要看见列装部队。”
五百门,十万发。
这两个数字在院子里砸出了响声。
陶振邦干了二十年军工,脑子里自动开始转,五百门炮需要六千根发射管、五百套底座、五百套高低机方向机……光是发射管的钢坯就得问鞍钢要多少吨?
“赵副部长,”钱勇毅翻了翻笔记本,“如果按照一门炮配二百发弹的基数算,五百门就是十万发。每发弹三公斤推进剂,十万发就是三十万公斤双基药——”
“我不管那些。”赵副部长打断他,“我只知道今天看到的东西,我的部队不能没有。一天没有,前线的兵就多扛一天手榴弹去炸碉堡。”
他拍了一下引擎盖,转向黎兴思:“黎部长,批文的事你走程序,越快越好。钢材、火药、什么原料缺什么,你们重工业部协调。”
黎兴思刚要点头。
“等一下。”
林天佑的声音从吉普车后面传过来。
他靠在车尾,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刚才一路上都没吭声。
所有人看过来。
“赵副部长,十万发弹的需求我理解。但请您听我说一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