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高义摘了手套,手掌按到林天佑指的地方。
钢板的温度偏高,至少七八十度。焊接热量沿着板材传导,在焊缝两侧形成了一个不对称的温度场。
林天佑说:“左侧比右侧高大概十到十五度。”
“板子底下垫的那块铁砧吸热不均匀。”任高义判断得很快。
“不止。”
林天佑站起来,绕到筒体另一侧。他把手放在底部,感受了几秒。
“卷板的时候残余应力没有完全释放。左侧这个位置是卷板的起始端,变形量最大,内应力比其他位置高。热输入叠加上去,局部膨胀比周围大,冷下来之后会收缩,焊缝附近会产生附加拉应力。”
他看着任高义。
“这条焊缝将来要扛三百二十个大气压。任何附加应力都是隐患。”
任高义蹲下来看了看筒体底部和铁砧的接触面。他抠了一下接触缝隙,指甲探进去大约一毫米。
“怎么办?”
林天佑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那股热流又来了。悟性逆天不挑时候,它在最需要的瞬间启动。直播间弹幕上那些焊接工程师的碎片讨论、前世军工系统编写的压力容器制造规范、以及他在2025年参与过的一次高压釜返修技术评审,三条线绞在一起,十几秒之内,他有了想法。
“两步。”他睁开眼,蹲到筒体旁边。
“第一步,在继续焊接之前,用乙炔火焰对焊缝两侧各一百五十毫米范围做预热。预热温度150度,不能再高。用温度计贴着量。预热的目的是让板子两侧的温度场对称起来,减少冷却后的不均匀收缩。”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棉布包着的水银温度计,递给纪尚功。
“老纪,你盯温度。”
纪尚功接过温度计,没废话。这活他熟。控温,他的本行。
“第二步。每焊完一道之后,趁焊缝温度还在两百度以上的时候,用圆头锤沿焊缝方向逐点锻打。力度不要太大,不是要砸变形,是让焊缝金属在热态下产生微量塑性延伸,抵消冷缩应力。”
任高义听完,把焊条夹回钳口,又放下了。
“这个锻打……我以前在沈阳修锅炉的时候用过。但那会儿没人告诉我原理,师傅说焊完敲一敲不容易裂。我敲了十几年,原来这个道理。”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一磅的圆头锤。锤头磨得锃亮,柄上缠了旧布条防滑。
“这锤子跟了我十八年。用它?”
“用它。”
纪尚功把温度计贴在焊缝左侧一百五十毫米的位置,读数。
“室温,十一度。”
一个工人点着了乙炔枪,蓝色的火焰舔着钢板表面。温度计的水银柱开始爬升。
三十度、五十度、八十度、一百度。
纪尚功的眼睛钉在温度计上,嘴里一度一度地报数。搞硝化反应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盯温度的,命悬一线的精度感觉,刻在骨头里了。
“一百四十,一百四十五,一百五十,到了。移开。”
乙炔枪撤走。
“焊。”林天佑说。
弧光再次亮起。
这一回,任高义的焊速比之前微微放慢了一点。预热后的钢板散热特性变了,他凭手感调整了运条节奏,让熔池的形态保持稳定。
焊完第三道,放下焊钳。
“锤。”
任高义拿起那把跟了他十八年的圆头锤,从焊道的起始端开始,每隔二十毫米敲一下。力度很轻,比钉钉子的力气小得多。锤头落在暗红色的焊道上,发出清脆短促的声响。
叮、叮、叮,均匀的节奏。
每一锤下去,焊道表面的金属产生微量的塑性流动。肉眼看不出变化,但林天佑知道,在金属内部,锻打产生的压应力正在跟冷缩拉应力对冲抵消。
一米五的焊道,七十多锤,敲了不到三分钟。
敲完之后,任高义把锤子挂在腰间。他弯腰看了看焊道表面。锤印均匀分布,每一个锤印是浅浅的圆形凹坑,直径不到五毫米。
“接着焊第四道。”
第四道焊完,再锤。
到了最后一道盖面焊的时候,任高义的衬衣已经湿透了。焊接热辐射加上体力消耗,汗水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有几滴落在刚焊完的焊道旁边,嗤地一声蒸成白汽。
盖面焊收弧。
最后一锤敲完。
任高义放下焊钳和锤子,退后一步。
内筒第一节的纵焊缝,完成了。
焊道从头到尾一条直线。宽度均匀,表面光洁,没有气孔,没有咬边,没有裂纹。锤印像一排整齐的纽扣嵌在焊道两侧。
林天佑蹲在焊缝旁边,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已经降到一百度以下了,他拿着手电筒从筒体内部照过去,看内壁的背面成型。
根部焊道饱满,没有未焊透,没有内凹。
“第二节,明天焊。”林天佑站起来,“今天晚上让筒体自然冷却到室温,明天早上量一遍尺寸,看变形量。”
任高义坐在铁凳子上,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跟老赵焊完管子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沈明递了一杯水过去。
任高义接了,喝了半杯。
“林总工。”
“嗯。”
“这条缝,是我焊过最认真的一条。”
他把剩下半杯水喝完。
“干了二十多年,修锅炉,补水箱,焊枪管。都是修修补补的活。从来没焊过一个从零开始的新东西。”
他把搪瓷杯搁在脚边。
“上回周总工打电话让我来燕京,说有个年轻人要造三百二十个大气压的塔。我在火车上想了一路,三百二十个大气压,筒壁上每平方厘米顶三百二十公斤的力。我这条焊缝要是废了,不是漏气的事,是能把半个车间掀上天。”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老疤在灯光下发白。
“想了一路,到了发现你已经把路铺好了。预热,锻打,控温。每一步都对。我只管焊。”
林天佑没接这话。
他走到车间门口,推开铁门。
段锐靠在外面的墙上,听见门响立刻站直了。
“林总工……”
“让食堂阿姨给车间送八碗面条,卧鸡蛋,有肉的话,切一盘。”
“给谁?”
“给今天在车间里干活的每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那个灰色的半成品筒体。
内筒第一节,一米五长的圆筒,直径八百毫米,壁厚二十毫米。纵焊缝一条。
它现在看起来只是一截铁管子,灰扑扑的,甚至还没有107发射管好看。
但这截铁管子将来装上催化剂、顶住三百二十个大气压的时候,从它体内流出来的是氨。氨变成硝酸,硝酸变成火药。
火药喂进107的十二根管子里,从山头上喷出去,飞过八公里的天空。
落在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