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高义到燕京的时候,鞍钢的薄板已经先到了一天。
二十毫米厚的硅锰钒钢板,切割成预定尺寸的矩形坯料,每块长2500毫米、宽1200毫米。一共十六块,够做四层包扎加上备件余量。
钢板运进特级车间的时候,老赵正在收拾他的车床。他看见搬运工扛着比门板还大的钢板鱼贯而入,愣了一下,侧身让路。
“这是干嘛?造船?”
沈明从后面进来:“不造船,造塔。”
“什么塔?”
“能变出硝酸的塔。”
老赵没再问。在这个车间里待久了,他习惯了各种匪夷所思的东西从门口搬进来。
任高义是坐闷罐车来的。跟当初沈明一个待遇,蜷在零件箱子中间晃了两天一夜。但这人跟沈明不同的地方在于,他带了一口自己的工具箱,铁皮焊的,里面二十多把焊钳、钢丝刷、焊条烘箱配件,码得整整齐齐,比他收拾自己的行李细心十倍。
他四十四岁,个子不高,手大。手指短粗,关节鼓包,指甲缝里常年嵌着焊渣灰。右手虎口有一道老疤,那是二十年前学徒时被焊花烫的。
他进车间的第一件事不是找人报到,而是围着那十六块钢板转了一圈,蹲下来看板面。
“轧制方向标了没有?”他问的是旁边在整理图纸的沈明。
“标了,每块板上角白漆箭头。”
任高义点点头,手掌贴在钢板表面摸了一下。
“板子不错,表面平整,没起皮。”
林天佑从车间后门进来的时候,任高义正在翻看板材的检测报告。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任师傅。”
“林总工。”
两个技术人碰了面,直接奔活。
林天佑把内筒的图纸铺在工作台上。
“内筒总长三米,分两节制造,每节一米五。纵焊缝一条,环焊缝一条。纵缝是这个塔承压的命脉。焊缝等级……”
“一级。”任高义替他说了。
“对,双面对接,全熔透,内外各打底加盖面,不少于四道。”
任高义低头看了看焊缝截面的剖视图。
图上标注了坡口角度、钝边尺寸、间隙量。
“V形坡口,60度?”
“对,两侧各30度,钝边2毫米,间隙2到3毫米。”
“焊条?”
“五零七。碱性焊条,低氢型。用之前要烘,350度烘两小时。”
任高义从图纸上抬起头。
“林总工,我问一个问题。这条缝焊完之后,怎么检验?拿什么探伤?”
车间里安静了一拍。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焊缝内部有没有气孔、夹渣、未熔合,肉眼看不见。
常规检测手段是X射线探伤或者超声波探伤。现在的龙国,X射线探伤机全国加起来不到三台,全在医院里拍胸片。
超声波探伤?
没有。
连“超声波探伤”这个词都没几个人听过。
林天佑早想过这个问题。
“水压试验。”
“只做水压?”
“做两轮。第一轮1.5倍工作压力,480个大气压,保压三十分钟,检查渗漏。第二轮降到工作压力320个大气压,保压两小时,看压降。”
任高义心中一动。四百八十个大气压。他修过的那个樱花人高压釜试压到六十五个大气压就渗了。
“任师傅。”林天佑看着他,“你要是觉得焊不住,现在说。”
任高义把图纸上的焊缝截面又看了一遍。手指沿着坡口的线条慢慢划过。
“焊得住焊不住,得上手才知道。先让我焊个试板。”
“钢板切好了。试板料在第三垛最上面那块,右边角上割了一条300乘200的试片。”
任高义去搬试板了。
内筒的制造从第二天早上六点开始。
第一步是卷板。二十毫米的钢板送到沈阳调来的三辊卷板机上,机器轰隆隆响了一上午。两块板子各卷一遍,出来两个半圆。
两个半圆合拢,对口。纵焊缝的位置在筒体正上方,避开底部受力最大的区域。
坡口是老赵用铣床加工的,V形,60度,刃口跑出来的表面比手工打磨干净三倍不止。
下午一点,对口完成,临时点焊固定。
任高义脱了棉袄,只穿一件灰布衬衣。他把焊钳接好,焊条从烘箱里取出来。
五零七焊条,烘了两个半小时,表面干燥,没有药皮脱落。他把焊条夹在钳口里,调了一下角度。
林天佑站在三米外。沈明在旁边,手里拿着秒表和温度计。纪尚功也来了,虽然化工老头对焊接一窍不通,但他说“我得看着,这塔以后装的是我的催化剂”。
任高义说:“内壁打底,第一道。”
弧光亮起来。
车间里所有人都背过了身或者拉下面罩。焊弧的白光在墙壁上投射出任高义的影子,影子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端着焊钳,手腕微微倾斜,保持着十五度的焊条角度。左手扶着筒壁做支撑,身体从腰部以上完全静止。只有右手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向前移动。
焊条末端的熔池发出橘黄色的光,液态金属像一滴被引导着流淌的水银,均匀地填入坡口底部的间隙。
没有飞溅。五零七碱性焊条在正确的电流下,弧稳,过渡均匀,几乎不炸花。
林天佑盯着任高义的手腕。老焊工的腕部肌肉微微绷紧,但没有颤抖。焊速恒定,每分钟大约八十毫米。
一根焊条烧完,换第二根。接头处几乎看不出痕迹。
打底焊走完一米五的全长,任高义放下焊钳,用钢丝刷刷去药皮。露出来的焊道窄而匀,宽度稳定在六到七毫米之间,表面微微凸起,没有咬边。
“翻。”任高义说。
四个工人用撬杠把半成品筒体翻了个身,外壁朝上。任高义换到另一侧,从外面打第二道底焊,封住根部。
两道底焊完成后是填充焊和盖面焊。里外各两道,总共四道。
焊到第三道的时候出了状况。
“停。”林天佑喊了一声。
任高义手一顿,弧光灭了。他抬起面罩看过来。
林天佑蹲在筒体旁边,手掌贴在离焊缝约一百五十毫米的位置。
“这里,你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