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的味道从食堂飘出来,打了林天佑一个激灵。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顿正经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赵副部长走在前头,一路往食堂走。
黎兴思跟在旁边,嘴里念叨着水压试验的数据。
钱勇毅拿着小本子记了一路。
食堂的四方桌上摆了六碗米饭,一大盘红烧肉,一盘炒白菜,一盆萝卜汤。
赵副部长坐下来,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先吃。吃完了说正事。”
林天佑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夹了一块肉塞嘴里。
任高义坐在角落,低着头吃,左手背上的水疱贴了一层纱布。
沈明吃得最快,三口扒完一碗饭,又盛了一碗。
纪尚功坐在沈明旁边,怀里那罐催化剂放在脚边,筷子头沾了点肉汤,送进嘴里嚼了半天。
赵副部长放下筷子。
“塔有了,压缩机有了,催化剂也有了。林天佑,你给我个准话,什么时候能出氨?”
“三天。”
赵副部长看了他一眼。
“三天够?”
“管路已经接好了,催化剂装填半天,氮氢配气半天,升温活化一天,试车一天。”
“你需要什么?”
“两样东西。第一,沈阳化工厂的四吨浓硝酸先不要动,等我出了氨再说。第二,我要二十个人,三班倒盯压缩机和合成塔,出了任何异常立刻停车。”
赵副部长转头看钱勇毅。
“安排。”
钱勇毅合上本子,出去打电话了。
赵副部长又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咽了。
“林天佑,你知道首长问了我什么?”
“什么?”
“他问我,这个十八岁的总工程师,到底还能造出多少东西来。”
林天佑没接话,低头扒饭。
赵副部长站起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雪渣。
“我替你答了一句,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敢给他设上限。”
三天后。
特级车间隔壁的动力间被彻底改造成了合成氨试验装置的核心区。
合成塔竖立在正中央,灰色的钢铁圆柱从地面直通屋顶,法兰螺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塔的右侧是六级压缩机组,曲轴连杆的节奏声嗡嗡的低鸣着。
塔的左侧是气体混合器和预热炉,管路交错,阀门上挂着手写的编号牌。
催化剂已经装填完毕,三百克铁基催化剂颗粒铺在不锈钢丝网托盘上,填入塔体中段的反应室。
纪尚功亲手装的,一颗一颗摆。
装完之后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催化剂床层的平整度,出来的时候指尖全是黑灰。
“活化温度多少?”纪尚功问。
“四百五十度,通氢气,十二个小时。”
“我盯着。”
“不用你盯十二个小时。”
“我盯着。”
林天佑没再争,纪尚功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不如让他去干。
活化阶段平稳度过。
第三天早上六点,林天佑到达动力间的时候,纪尚功蹲在合成塔旁边,眼睛布满血丝,手里攥着温度计。
“塔内温度稳定在四百七十二度,催化剂床层温差不超过八度。”纪尚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活化完了?”
“完了。通了十三个小时的氢气,出口气体里的水蒸气含量已经降到百万分之五十以下。”
林天佑走到操作台前,检查了压力表、温度表和流量计的读数。
沈明从后面跟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杯,一杯递给林天佑,一杯放在纪尚功面前。
“老纪,喝口水。”
纪尚功接过杯子灌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今天出氨?”沈明问。
“今天出。”
林天佑转向操作台旁边站着的两个工人。
“氮氢比校准了没有?”
“校了三遍,一比三。”
“压缩机各级间冷器的冷却水开了没有?”
“开了,水温四度。”
林天佑拿起粉笔,在操作台后面的黑板上写了一组数字,反应温度五百度,反应压力三百二十个大气压,空速一万,氨净值百分之十二到十五。
“所有人听好,今天的目标是稳定运行四个小时,出口气体通过冷凝器后收集液氨。冷凝温度负三十三度我们做不到,采用加压冷凝,在一百五十个大气压下液化温度提高到正二十五度左右。冰盐水冷却足够。”
任高义站在门口,没进来,但眼睛一直盯着合成塔中下部那个补焊过的焊点。
“任师傅,放心,三百二十个大气压保了两小时零压降,你的焊缝没问题。”
任高义点了点头,没说话,但脚往前挪了两步。
八点整。
赵副部长没来,钱勇毅来了。
黎兴思跟着。
陶振邦也来了,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脸上的表情比上次看107炮的时候认真多了。
段锐在动力间外面拉了警戒线,三十米。
“开机。”
压缩机启动。
一级缸体的活塞开始往复运动,排气阀片每分钟三百次开合,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一级出口压力表,十三个大气压。
二级加载。
三十四。
沈明盯着二级排气阀的位置,那里面装的是按新工艺处理过的阀片。
嗒嗒嗒嗒。
稳定。
三级。
八十八个大气压。
地面开始有轻微的震动,从脚底往上传。
四级,五级。
压力表指针越过两百的刻度线。
动力间的灯泡在震动中微微晃了一下。
六级。
三百。
三百一十。
三百二十。
压力表指针稳稳的钉在三百二十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氮氢混合气以三百二十个大气压的压力涌入合成塔,通过预热盘管升温,进入催化剂床层。
纪尚功盯着塔体中部的温度计套管。
“四百九十八,五百零二,五百零五。”
“正常,放热反应开始了。”林天佑说。
催化剂床层的温度在缓慢攀升,那是氮气和氢气在铁基催化剂表面结合成氨分子时释放的热量。
一百三十多年前,哈伯和波施在德国完成了这个反应。
此刻,同样的反应正在燕京第一兵工厂的一间改造锅炉房里发生。
“出口气体温度多少?”
“三百八十二度。”
“通入冷凝器。”
出口管路的阀门被拧开,含氨的高压气体涌入冰盐水冷却的冷凝管束。
管束外壁结了一层白霜。
冷凝器底部接着一根铜管,铜管末端是一个小阀门,阀门下方放着一个搪瓷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阀门。
一个小时过去了。
冷凝器的液位计里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线。
“有液位了。”沈明喊了一声。
“等满到刻度线再放。”
又过了四十分钟。
液位计里的液面爬到了第二条刻度线。
“可以了。”
林天佑走到阀门前,手搭在阀门手轮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纪尚功。
“老纪,你来开。”
纪尚功愣了一下。
“我?”
“这个塔的催化剂由你亲手填装,铁水也是你负责浇筑,还有那些硝化棉全靠你搅拌。第一滴氨,你来放。”
纪尚功擦了一下手,走过来。
他的手搭上阀门,手指头在发抖。
“拧吧。”
纪尚功拧开阀门。
一股无色液体从铜管里流出来,细细的一线,落进搪瓷盆里。
刺鼻的气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动力间。这就是龙国制造出的第一滴工业合成液氨。
纪尚功蹲在搪瓷盆旁边,看着盆底透明的液体,眼眶红了。
他干了十一年炸药,从晋绥根据地的土窑洞到太原兵工厂的破车间,拿命搅硝化甘油,又拼死调配黑火药,产量从没超过几百公斤。
每一克推进剂都是用人命换的。
现在,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告诉他,这些苦日子到头了。
“第一个小时产量估算,四点二公斤。”林天佑在黑板上写下数字,“连续运转二十四小时,日产约一百公斤。”
钱勇毅在门口吸了一口气。
“一百公斤?”
“这是试验装置,放大十倍建工业装置,日产一吨。放大一百倍,日产十吨。”
钱勇毅掏出本子,手都在哆嗦,笔差点掉了。
“这些氨,转化成硝酸的工艺呢?”黎兴思问。
“铂铑催化氧化,氨加空气通过铂网,八百五十度,氧化成一氧化氮,再用水吸收成硝酸。铂网我们没有,但可以用铁铬催化剂替代,转化率低一些,百分之八十五左右,够用了。”
“原料呢?”
“原料就是空气和水。空气里百分之七十八是氮气,电解水得氢气。煤也行,水煤气制氢,成本更低。”
黎兴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陶振邦从门口走进来,蹲在搪瓷盆边上闻了一下,被呛得退了两步。
“我在延安的时候听毛熊专家说过,合成氨是现代工业的心脏。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我懂了。”
林天佑转身看着搪瓷盆里渐渐积多的液氨。
“陶局长,三十万公斤双基推进剂的死结,从今天起不存在了。”
动力间外面,段锐听见了里头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徐正诚。
徐正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枪背带的手松了又紧。
钱勇毅合上本子冲了出去,差点撞上门框。
他要去给赵副部长打电话。
电话还没拨出去,传达室的老王头跑过来喊他。
“钱副局长,赵副部长的电话,说让林总工明天去重工业部,首长要见他。”
钱勇毅握着话筒的手停住了。
首长要见?
这一回不是看炮,不是看塔,是要见造出这些东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