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工业部三楼会议室的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
赵副部长坐在长桌主位,左手边是黎兴思,右手边是一个林天佑没见过的人。
他五十岁出头,中山装洗得发白但整整齐齐,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黎兴思站起来,伸手指了指那人。
“林天佑,这位是中财委计划局孟处长的孟处长。”
孟处长没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从林天佑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十八岁。
他显然在消化这个年龄。
赵副部长敲了一下桌面。
“坐下说。林天佑,昨天的液氨产量报上来了,二十四小时连续运转,九十三公斤。”
“试验装置的管路有两处泄漏,沈明今早已经补上了。稳定运转之后日产可以到一百一十公斤。”
“硝酸呢?”
“铁铬催化氧化的装置纪尚功正在搭,三天内可以出第一批稀硝酸。浓缩工艺用的是硫酸脱水法,沈阳化工厂的硫酸库存足够支撑前期生产。”
孟处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一张纸。
“林总工,我奉首长指示来核实一件事。你的合成氨装置日产一百公斤,放大到工业规模之后,年产能能到多少?”
“看投入。如果建一座日产三十吨级的合成氨厂,年产硝酸大约三千吨。满足十万发107火箭弹的推进剂需求绰绰有余。”
“建厂需要什么?”
“大型压缩机组,大型合成塔,空气分离装置,煤气发生炉。核心设备我出图纸和工艺参数,制造交给鞍钢和沈阳兵工厂。周德茂的机械加工团队负责精密件,任高义的焊接班子负责承压焊缝。”
“周期?”
“六到八个月出第一套设备,十二个月投产。”
孟处长把纸放下,看了赵副部长一眼。
赵副部长没接话,而是转头看向门口。
“东西拿进来。”
门开了。
沈明端着一个铁盘子走进来,盘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碗。
碗里装着一堆白色的小颗粒,黄豆大小,表面粗糙。
沈明把碗放在会议桌中间。
孟处长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硝酸铵。”林天佑说。
“炸药原料?”
“也是化肥。”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林天佑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那里放着一盆不知道谁养的蔫了吧唧的小葱。
他从碗里捏了一小撮白色颗粒,洒在花盆的土面上。
“一亩地施二十斤硝酸铵,小麦亩产可以从一百二十斤提高到二百斤以上。如果配合磷肥和钾肥,三百斤不是问题。”
孟处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是中财委计划局的,但他太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了。
1949年,全国粮食总产量一亿一千万吨,人均不到两百公斤。
四亿五千万人,大半在饿肚子。
“你说的是真的?”孟处长的声音变了。
“化学常识。氮是植物生长的第一要素,土壤里缺氮,庄稼长不起来。硝酸铵含氮百分之三十五,是最高效的氮肥之一。鹰酱国从一战之后大规模使用合成氨制化肥,粮食亩产在三十年内翻了两倍。”
赵副部长没动,但他看林天佑的眼神不一样了。
和前几次不一样。
前几次是看武器专家。
这一次是看一个可能改变四亿五千万人饭碗的天才。
“日产三十吨的合成氨厂,除了供军工硝酸,剩余产能全部转产硝酸铵化肥的话,年产多少?”赵副部长问。
“扣掉军工用量,年产化肥大约六千到七千吨。”
“够多少亩地用?”
“按每亩二十斤算,三十五万亩。”
“三十五万亩。”赵副部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只是一座厂。”林天佑说,“合成氨的技术路线是通用的,原料是煤、水和空气。龙国有的是煤。鞍山有煤,太原有煤,重庆有煤。每个产煤区建一座合成氨厂,十座厂就是三百五十万亩,一百座就是三千五百万亩。”
孟处长站起来了。
他盯着花盆里那几粒白色颗粒看了足足十秒。
“林总工,你容我确认一下,你说的这个技术,核心工艺你全部掌握?”
“全部。从合成塔设计到催化剂制备,从压缩机参数到硝酸转化,从硝酸铵造粒到包装储存。每一个环节的图纸、工艺卡、操作规程,我可以在两个月内全部出齐。”
孟处长转身就走。
“孟处长,你去哪儿?”黎兴思喊了一句。
“打电话。”
孟处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
会议室里就剩下赵副部长、黎兴思、林天佑和沈明四个人。
沈明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嘴角翘了一下。
“天佑,你刚才那一撮洒得真讲究,洒在小葱上面。”
“小葱缺氮叶子发黄,过两天你再来看,能绿回来。”
赵副部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燕京城。
“林天佑,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脑子里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不少。”
赵副部长沉默了几秒。
“孟处长去打电话了,他打给谁你知道吗?”
“计划委员会。”
“不,他打给首长的秘书。这件事今天晚上之前会到首长桌上。”
林天佑没说话。
赵副部长转过身。
“你准备好,这两天可能要去南海汇报。不是汇报合成塔,不是汇报107炮。是汇报龙国未来十年的工业化路线。”
“我准备好了。”
“你才十八岁。”
“刚好,来得及多干几十年。”
赵副部长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这是林天佑第一次看到赵副部长笑。
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刀刻出来的沟壑。
沈明在旁边插了一句。
“赵副部长,我有个请求。”
“说。”
“这碗硝酸铵能不能让我端回去?我想拿给我们厂那个老赵看看,他铰了十二根管子,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些管子后面连着什么。”
赵副部长摆了摆手。
“端走吧。别让人以为是白糖吃了。”
沈明端着碗出了会议室,脚步飞快。
走廊里,孟处长的声音从传达室里隐约传来。
“……氮肥,对,合成氨制氮肥,日产三十吨级。不是我说的,是那个十八岁的总工程师……不,我没有在开玩笑,这是重工业部正式上报的技术方案……”
林天佑没有停步去听。
他走出重工业部大门,段锐和徐正诚跟在两步后面。
长安街上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片。
他想起来前世看过的一个数据。
1949年到1979年,龙国化肥年产量从不到一万吨增长到一千万吨。
合成氨工业从无到有,建了三千多座大中小型化肥厂。
粮食总产量从一亿一千万吨增长到三亿三千万吨。
三十年。
他现在是1950年年初。
如果一切顺利,他能把这个进程压缩到十五年甚至更短。
段锐在身后开了口。
“林总工,回四合院还是去兵工厂?”
“兵工厂。纪尚功的硝酸装置今天应该出第一批酸了。”
“硝酸是做什么用的?”
“做炮弹。”
段锐没再问了。
他不懂化学,但他懂炮弹。
炮弹意味着火力,火力意味着战士可以少死人。
走到兵工厂传达室门口的时候,门卫探出脑袋喊了一句。
“林总工,纪师傅让您赶紧去,他说出酸了,浓度六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