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段锐敲门的时候，林天佑已经穿戴整齐了。
公文包搁在桌上，四份文件，他昨晚又翻了一遍，该记的数字全刻在脑子里。
徐正诚开车。辛子石坐副驾驶，50式步枪用布包着竖在腿边。段锐和林天佑在后排，谁都没说话。
车往西开。
过了西单牌楼，前面多了两辆军绿色吉普，一前一后把嘎斯夹在中间。段锐扭头看了一眼，没吱声。
林天佑注意到一个细节，路口的交通岗亭换了人，穿的不是普通巡逻兵的棉大衣，而是呢子料的军装，腰间别着驳壳枪。
这就是最高规格，赵副部长昨天说的没错。
车在一扇灰色大门前停下。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两棵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的老槐树。四个持枪哨兵查了三遍证件，又打了一通内线电话，才放行。
进了门，是一条铺着碎石子的甬道，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在甬道尽头等着。他瘦高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胸口袋插着两支钢笔。
“林天佑同志？”
“是。”
“我是首长办公室秘书处的小周，跟我来。”
段锐要跟上去，被小周客客气气地拦住了。“警卫同志请在外面等候，里面有专人安排。”
段锐看了林天佑一眼。
林天佑点了下头。
段锐退后两步，立正站好。
走进那栋灰砖楼的时候，林天佑数了一下，从大门到楼门口，一共经过了七道岗哨。
二楼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小周推开一扇棕色的木门。
“请进。”
会议室不大，长桌能坐十来个人。窗帘拉着，日光灯管把屋子照得透亮。
赵副部长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黎兴思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水一口没动。孟处长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天在重工业部记的笔记本，翻到的那页纸角已经卷了毛边。
主位坐着一个人。
六十岁左右，穿一件旧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不锐利，甚至带着点和气，但那种和气底下压着千钧的分量。
林天佑认出来了。
他前世在军工系统干了二十三年，这张脸在每一间兵工厂的荣誉墙上都挂着。
主位右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七十上下，花白头发，穿藏蓝色中山装，戴圆框眼镜；另一个五十出头，胖一些，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面前放着一沓空白纸。
林天佑走到长桌下首，站定。
“报告，华东军工总局特级总工林天佑，奉命前来汇报。”
主位上的人抬了抬手。“坐，不要拘束。”
声音很平，像拉家常。
林天佑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小同志，多大了？”主位上的人问。
“十八。”
那位七十岁的老者从圆框眼镜上方看过来，目光在林天佑脸上多停了两秒。
主位上的人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林天佑瞥了一眼，看到封面上赵副部长的签名和“特急”两个红字。
“合成氨的事我看了，孟处长的报告也看了。”他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但报告是报告，我想听你自己说。从头说，不要怕说多。”
林天佑打开公文包，拿出第一份文件。
“这是全国百座合成氨厂的建设规划草案，分三期，第一期十八个月内建成十座日产三十吨级的工厂，选址鞍山、太原、重庆、武汉、兰州、郑州、株洲、沈阳、抚顺、大同。”
他把文件递给小周，小周转交到主位。
“第一期十座厂全部投产后，年产合成氨十万吨，折算硝酸铵化肥约十二万吨。按每亩二十斤施肥量计算，覆盖一千二百万亩耕地。以小麦为例，亩产从一百二十斤提升到二百斤以上，年增产粮食近十亿斤。”
那位胖一些的人停下了手里的铅笔。“十亿斤？”
“保守估计。如果配合水利和良种改良，实际增产幅度会更高。”
“你的数据依据是什么？”圆框眼镜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两个依据。第一，鹰酱国从1920年到1945年，合成氨化肥使用量从年产五万吨增长到两百万吨，同期粮食亩产提高了百分之一百一十。第二，我在燕京重工业部做了一个小规模试验……”
林天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他三天前让沈明拍的。
照片上是重工业部窗台那盆小葱。左边是施了硝酸铵的半盆，葱叶翠绿挺拔；右边是没施肥的半盆，叶子又黄又蔫。同一盆土，同一个窗台，七天时间。
照片在桌上传了一圈。
胖一些的人盯着照片看了五六秒，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这个对比……”
“氮是植物必需的大量元素之一，龙国耕地普遍缺氮。化肥不是新东西，德国人在一战前就工业化了，鹰酱国在二战期间大规模推广。我们迟了三十年，但技术上不存在任何障碍，核心工艺全在我脑子里。”
主位上的人没看照片。他在看林天佑的眼睛。
“第二期呢？”
“第二期三到五年，在第一期的基础上扩建三十座厂，年产合成氨五十万吨。同步建设磷肥和钾肥产线，实现氮磷钾复合施肥。覆盖耕地面积超过六千万亩。”
“第三期？”
“第三期五到十年，百座厂全部投产，年产合成氨超过三百万吨。届时化肥年产量突破四百万吨，覆盖全国主要产粮区。配合水利建设，全国粮食总产量有望从一亿一千万吨突破两亿吨。”
会议室安静了四五秒。
圆框眼镜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四亿五千万人的饭碗，你一个人兜得住？”
“不是我一个人。”林天佑说，“我出技术，鞍钢出钢，煤矿出煤，大学出人。我已经向赵副部长申请了二十个化工和机械专业的大学生，第一座厂建成之后，这二十个人分到各地去带第二批、第三批。十年之后，不需要我。”
圆框眼镜没再说话。
主位上的人翻开文件，逐页看。看得不快，每一页都停了十几秒。看到第七页选址论证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兰州？”
“兰州有煤，有水，铁路正在修。而且……”林天佑顿了一下，“兰州有一个优势。地处西北内陆，战略纵深足够。合成氨厂不仅产化肥，也产硝酸。硝酸是军工炸药的核心原料。万一沿海有事，内陆的生产不会被切断。”
赵副部长听到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主位上的人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放下了。
“军工部分，说说。”
林天佑拿出第三份文件。
“107毫米轻型火箭炮首批五百门、十万发弹药的生产计划正在按时推进。预计四月底前，第一批一百二十门炮和两万四千发弹完成装车。”
“这个我知道。”主位上的人说，“我要听的是后面。”
“后面有两个方向。第一，107炮的改进型。现在的107是无制导火箭弹，精度依赖散布覆盖。下一步可以加装简易稳定翼片和改进喷口设计，射程从八公里提升到十二公里，散布收缩百分之三十。”
“第二呢？”
“更大口径的火箭炮。”林天佑从公文包里拿出第四份文件，也就是牛皮纸信封里那份，“这是一个前瞻性方案。一百二十二毫米口径，四十管联装，有效射程二十公里，一次齐射覆盖面积相当于一个步兵营的火力。”
他没提半岛的地形图。那三张地图夹在报告中间，他看了一眼赵副部长。赵副部长微微点头。
主位上的人翻开了那份报告。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那一页夹着一张手绘地形图。
不是龙国的地形。
主位上的人把地图抽出来，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你画的？”
“是。”
“你怎么知道这些地形？”
“我作为空气动力学专业的学生，读过这个区域的气象和地理资料。”林天佑没有多解释，“报告第八页到第十二页，是107炮在山地条件下的战术运用分析。拆装机动、步兵伴随、高地压制，我做了三种典型场景的推演。”
主位上的人没有再问地形图的事。他把十二页报告从头到尾看完，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某一行数字下面划了一道。
“你估算这种条件下的弹药消耗量，一个团级单位一次战役需要多少发107弹？”
“看战役规模。防御作战日均三百到五百发，进攻作战日均八百到一千二百发。一个火箭炮团三十六门炮，一次齐射四百三十二发，补给周转率按三天计算，一次中等规模战役需要储备一万发以上。”
“十万发够打几次？”
“如果是防御作战，十万发够一个团打三十天。如果是进攻作战，大约十五到二十天。但这只是第一批，后续产能会持续爬升。”
主位上的人合上报告，把那张地形图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在座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赵副部长的脊背又挺直了两分。
主位上的人转头跟圆框眼镜低声说了几句。圆框眼镜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了林天佑一眼。
胖一些的人也被叫过去，三个人在主位那头嘀咕了大约两分钟。
林天佑坐在原位没动，手放在膝盖上。
两分钟后，主位上的人坐回来。
“林天佑。”
“到。”
“你现在的职务是华东军工总局特级总工，挂的是第一兵工厂的编制。你觉得这个池子装不装得下你？”
林天佑没有立刻回答。
“说实话。”主位上的人说。
“装不下。”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黎兴思差点咳嗽。赵副部长面无表情，但嘴角那根烟抖了一下。
主位上的人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点了点头，转向小周。
“记一下。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后面的安排我和几位老同志再商量商量。林天佑同志先回去，让他等通知。”
他站起来，走到林天佑面前，伸出了手。
林天佑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上有厚厚的茧子，骨节粗大，握的时候力道很沉。
“后生可畏。”主位上的人说了四个字，松开手，转身走了。
圆框眼镜经过林天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小伙子，那盆小葱的照片，能不能给我留一张？”
“可以。”
“让人送到我办公室。”圆框眼镜说完，跟着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副部长、黎兴思、孟处长和林天佑。
孟处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沿。“林总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装不下三个字的时候，我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赵副部长把烟灭了，扔进茶杯里。
“说得好。首长最烦弯弯绕绕的人。”
他拍了拍林天佑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
“回去等着。这两天别往外跑，通知随时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