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锐跟在林天佑身后走出靶场大门。
徐正诚拉开嘎斯车门,林天佑钻进后座,靠着椅背闭上眼。
“回四合院。”
车穿过西山脚下的土路,拐上长安街。
段锐坐副驾驶,50式步枪竖在腿边。
四十分钟后,嘎斯停在东城二环那座三进四合院门口。
哨兵敬礼放行,林天佑刚迈过门槛,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子里冲出来。
“天佑!天佑回来了!”
林乐志从西厢房跑出来,脚步比几个月前在沪城常熟路快了不止一倍。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棉袄,脸上的肉比闸北棚户区那会儿多了一圈,颧骨不再那么硌人了。
林天佑:“爸,您慢点。”
林乐志一把抓住林天佑的胳膊,手劲大得出奇。
“儿子,你猜怎么着,我会开车了!”
林天佑愣了一下。
林乐志拉着他往院子里走,边走边比划。
“张师傅教了我两个多月,头一个礼拜我连方向盘都握不稳,手抖,一踩油门车往前蹿,吓得张师傅直拍大腿。”
“后来呢?”
“后来我天天练,收车以后自己在院子里比划,你妈拿个搪瓷杯放地上当障碍物,我绕着转。上礼拜张师傅带我跑了趟西直门外的仓库,来回三十里地,一脚刹车都没帮我踩!”
林乐志说到这儿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天佑,那张被沪城街头二十多年风吹日晒皴裂的脸上,笑纹一道一道全拧在一起。
“张师傅说我天分不算高,但架不住我练得狠,拉了二十多年黄包车的人,脚底下有数,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走。”
林天佑看着父亲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闸北棚户区的时候,这双眼睛里装的是被中分头地痞打得吐血的畏缩,是蹲在弄堂口等着拉不到客人的空洞,是给巡捕塞保护费时的卑微。
现在不一样了。
“爸,改天您开车带我转转燕京城。”
林乐志猛搓了两下手。
“行!我带你走一趟,从这儿到西直门,再到前门,保证比我跑黄包车稳当十倍!”
院子里飘出一股肉香。
秦雅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天佑回来了?饭好了,快洗手!”
林天佑走进堂屋,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正中间放着一碗红烧肉,酱色汤汁冒着热气,上面飘着葱花。
“妈,哪来的肉?”
“赵副部长上礼拜让人送了半扇猪肉过来,说你的份例,我腌了一半留着慢慢吃,今天切了两斤炖的。”
秦雅容用围裙擦了擦手,又端出一盆白菜豆腐汤。
“你大哥二哥在兵工厂加班,今晚回不来,剩下咱们五口人吃。”
话音没落,楼梯上噔噔噔一阵响。
林天元冲下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三哥!三哥你看!”
林天元窜到林天佑面前,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数学,100分。
“满分?”
“全班就我一个!”
林天元的脸涨得通红。
“老师说我底子虽然差,但脑子快,追了两个月把前面的课全补上了,这次期中考试算术第一名!”
林小云从林天元身后探出脑袋,怯生生地递过来另一张纸。
语文,100分。
林小云不像哥哥那么张扬,把卷子递过来就缩回去了,小手还习惯性地往嘴边凑了凑,但没咬手指。
“小云也是满分?”
林小云点了一下头。
秦雅容在旁边笑着说了一句。
“她们老师上个月家访,说小云写字特别认真,一笔一划跟印的似的,就是上课不太敢举手。”
林天佑蹲下来看着妹妹。
“下次试试举手回答问题,答错了也没关系。”
林小云又点了一下头,这次嘴角翘了一点。
林乐志已经坐到桌边了,但没动筷子,等着所有人落座。
秦雅容把汤勺放好。
“都坐下吃吧。”
一家五口围着方桌坐下,林天元抢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眼睛眯起来。
“妈,这肉比沪城那回的还好吃!”
“少说话多吃饭。”
林天佑夹了一块肉放进林小云碗里,又给父亲碗里添了两块。
林乐志嚼着肉,忽然放下筷子。
“天佑,你在外面忙的那些事,爸不懂,但我知道肯定是大事。你别惦记家里,家里有我呢,我现在能开车挣工资了,你妈夜校也结业了,认了三百多个字,买菜记账都不用找人帮忙了。你弟你妹成绩好着呢。”
他拍了拍桌面。
“你就放心干你的。”
林天佑看着这间亮堂堂的堂屋,暖气管子里的热水嘶嘶响着,墙上挂着林天元用毛笔写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窗外是燕京黄昏,最后一抹日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
三个小时前,他站在馒头山头上,下令四百三十二枚火箭弹把八公里外的靶场犁成废墟。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吃红烧肉,看满分卷子,听父亲说会开车了。
这就是平平淡淡的幸福生活。
吃完饭,林天佑帮秦雅容收了碗筷。
回到东厢房的时候,段锐在门口站着。
“林总工,重工业部传达室来了电话,孟处长的秘书说明天上午九点,有车来接你。”
“去哪儿?”
“没说,只说是最高规格。”
林天佑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他这三天整理的一沓文件。
第一份,合成氨工业化的全套方案,三座厂的选址论证和设备清单。
第二份,硝酸铵化肥的农业应用数据,包括小麦和水稻两个品种的施肥量与增产对应关系。
第三份,107火箭炮的量产进度和前线部署计划。
还有第四份。
他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三张手绘地图和一份十二页的报告。
地图上标注的不是龙国境内的任何地方。
是鸭绿江以南,朝鲜半岛的地形图。
他把四份文件叠在一起,塞进公文包里。
段锐探头看了一眼。
“这些都带上?”
“都带上。”
“那我让徐正诚和辛子石明早四点起来检查路线。”
林天佑点头。
段锐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林总工,今天在靶场,四百三十二发齐射之后,赵副部长说了句够了,我当了六年兵,从没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什么语气?”
段锐想了想。
“踏实。”
门关上了。
林天佑在想事情。
明天要去的那个地方,说的每句话,都可能决定这个国家未来十年的走向。
他需要一个清醒的脑子。
桌上的公文包里,那份关于半岛局势的报告压在最底下,十二页纸,每一页他都核对过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