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赵就开始折腾那座小型平炉。
平炉不大,炉膛内径刚过一米,是从沈阳拆来的旧设备。原本用来炼普通碳素钢,现在要往里面加锰、硅、少量钼和钒,配出铸造装甲钢的试验炉次。
温度是第一关。
普通碳钢熔炼一千五百多度就够,加了合金元素之后,熔点变化不大,但对温度控制的精度要求陡然拉高。钼的熔点两千六百多度,以铁合金形式加入时虽然不需要那么高的温度,但加入时机、搅拌均匀度和保温时间全是学问。差一点,成分偏析,铸出来的钢板就是废铁。
老赵蹲在炉前,拿火钳翻着炉膛内衬。
“这砖不行。”他敲了一下耐火砖的边角,掉下一块焦黑的碎片,“上次炼硅锰钢时已经烧过一回了,再上一千六百度,顶不住。”
任高义蹲在旁边:“换新砖。我看库房里还有两箱。”
“换也只能顶五六炉。到时候还得找人烧新的。”
顾衡抱着笔记本站在后面,记录着老赵说的每一句话。纪尚功把他扔到这儿来的第二天他就习惯了,不碰东西,只看只记。纪尚功的规矩被老赵原封不动搬了过来。
陈绍宗倒是已经上手了。他穿着老赵找来的旧工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在案子上称合金料。天平是老式的砝码天平,灵敏度一般,但称克级的合金添加剂够用。
“锰铁四百二十克,硅铁一百八十克,钼铁十五克,钒铁八克。”陈绍宗报数。
老赵核了一遍林天佑给的配方单:“钼铁多了半克,倒回去一点。”
陈绍宗拿药匙从盘子里拨了一丁点回去。天平颤了两下,平了。
“你倒是手稳。”老赵夸了半句。
陈绍宗推眼镜:“化学系的基本功。不稳的话,实验室早炸了。”
“少贫。干活。”
上午九点,第一炉装料。废钢先进炉,用焦炭加热。温度慢慢爬。
林天佑来车间看了一眼,没多待。他把配方和工艺参数再跟老赵确认了一遍,嘱咐了出钢前温度至少到一千五百八十度再取样分析,就回了办公室。
苏敏已经在二楼趴着画图了。她把坦克底盘的悬挂系统拆成了十二张分图,扭杆弹簧的受力分析写了满满三页。
林天佑路过时扫了一眼,没评价。苏敏也没抬头。
两人之间昨天的火药味还在,但埋头干活的时候,谁也没工夫再吵。
午饭后,车间传来消息。
第一炉钢水出了。温度够,流动性不错。老赵浇了三块试样,十厘米见方的小方坯。冷却后表面看着还行,没有明显的裂纹和缩孔。
但敲开一块看断面,问题来了。
气孔。
断面上分布着一圈圈大小不一的银白色空洞,大的有绿豆粒那么大。
老赵拿着断面找到林天佑,“气孔率太高。这么多洞,做装甲板一打就碎。”
林天佑接过断面看了半天,“脱氧不充分。加硅铁的时机晚了。钢液里溶解氧没降下来,浇铸时析出气体形成气孔。”
“我是按照你给的时间加的。”
“时间没错,但炉子的升温速度跟预估不一样。这座平炉比计划的慢了二十分钟才到目标温度,等于合金料在低温区多待了二十分钟。硅铁的脱氧反应提前完成了大半,等到高温阶段已经没有足够的脱氧能力。”
老赵想了想:“那下一炉把硅铁分两次加?先加一半脱前期的氧,高温段再补另一半?”
“可以试。另外,浇铸前加一道真空脱气。”
“这儿没有真空脱气炉。”
“不用炉子。钢水出炉后倒进一个密封的包里,用手动真空泵抽。土办法,但能把溶解气体拉掉一部分。”
老赵把断面翻来覆去看:“密封包得自己焊。”
“找任师傅。”
“行。”
老赵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所长,我干了十五年,没炼过含钼的钢。这东西金贵,万一……”
“废了就再来。钼铁的库存够试八炉。”
老赵点头,走了。
下午两点,外协厂的送煤车到了。
五〇三用煤量不小。平炉炼钢、锅炉供暖、食堂烧灶,全指着煤。每周从西郊煤矿拉两车过来。送煤的活由一个叫华北煤运的协作单位负责,每次派两三个工人跟车押运。
段锐在门口核了押运单和人员证件。三个人,两个老面孔,一个新的。新来的那个工人二十出头,矮个子,脸上都是煤灰,自称姓马,是替一个生病的同事顶班。
段锐看了他的证件,华北煤运临时工证,照片模糊。
“以前来过没有?”
“没有。头回。”
段锐把证件还给他:“跟着老师傅卸,不该进的地方别进。”
三人开始卸煤。煤场在院子西南角,紧挨着锅炉房的后墙。那面墙的另一侧就是车间。
下午三点半。
赵雪桐带着辛子石巡逻到煤场时,两个老工人正在用铁锹把煤块铲进棚子里。
那个新来的不在。
赵雪桐脚步没停,但眼睛扫了一圈。
煤车上还剩小半车煤没卸完。铁锹靠着车轮。人呢?
她对辛子石做了个手势。辛子石点头,绕到煤棚另一侧。
赵雪桐沿着锅炉房后墙往车间方向走。转角处有个矮窗户,窗户关着,外面堆了几块废砖。
那个姓马的矮个子蹲在窗户底下。
他背对着赵雪桐,一只手扒着窗台,半个脑袋从窗缝往里探。车间里面,老赵的平炉正冒着红光。第二炉试验结束后浇铸剩下的炉渣还没清理,堆在炉前地面上。渣里面有合金元素的痕迹,熔融后的钼铁残渣、硅铁浮渣,懂行的人看一眼就能大致推断合金配方的方向。
那人的另一只手在工裤口袋里摸着什么。
赵雪桐走路没有声音。
她出现在他身后时,对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卷蜡纸和一截铅笔头。蜡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小,但赵雪桐离得近,看得清。
“锰硅基底+钼 +钒 炉温约1580”
赵雪桐没喊人。
她右手锁住他握蜡纸的那只手腕,左手扣上他的肘关节,同时右脚卡进他的膝弯。整套动作压缩在不到一秒。
矮个子嘴里刚冒出一个“啊”字,手臂已经被向外扭到了极限角度。
咔。
是关节脱位的声音。闷钝,短促。
赵雪桐松了一点力道,再大就是骨折了,然后把人按着面朝下摁在地上。右脚踩住他脱臼的那条胳膊。
矮个子疼得直哆嗦,额头上的煤灰被地面的水渍糊成了黑泥。
蜡纸掉在地上。赵雪桐用另一只脚把它踩住,没让风吹跑。
辛子石从煤棚另一侧跑过来。他看见地上的人和赵雪桐的姿势,没多问,直接从腰间抽出绳子。
三十秒,手脚绑好。
赵雪桐蹲下来,把蜡纸捡起来。她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扣上扣子。
然后她拎起那人的后领,把他翻过来。
“说,谁派你来的。”
矮个子咬着牙不出声。汗珠从鬓角滚下来,混着煤灰滴到地上。
赵雪桐没有继续审。她站起来,对辛子石说:“押到门卫室。通知段排长,封门,所有人不进不出。我去找林所长。”
辛子石点头,一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拖走。
五分钟后,林天佑到了门卫室。
段锐已经在了。那个姓马的被绑在椅子上,右胳膊耷拉着,脸上的煤灰被汗冲出好几道白印。
赵雪桐把蜡纸递给林天佑。
林天佑打开看。“锰硅基底 +钼 +钒 炉温约1580”。字写得小,但笔画果断,不像临时起意。这人来之前受过指示,知道要记什么。
他把蜡纸折好放到桌上。
“证件。”
段锐把那张华北煤运的临时工证递过来。林天佑看了一眼。照片糊成一团,看不清五官。纸张边角有折痕,但油墨色泽很新。
“假的。”林天佑把证件放下。
他看向赵雪桐:“你怎么发现的?”
“煤没卸完人就不在。送煤工偷懒会去锅炉房蹭热水,不会蹲在车间窗户底下。”
“炉渣他看见了吗?”
“窗户缝不大,角度受限。他的位置能看到炉前地面,但看不到配料台。蜡纸上写的锰硅基底,说明他提前知道大方向,来这里是确认具体的微量合金成分和炉温。”
林天佑点头。
他转向那个人,“你不用说是谁派你来的。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蹲的那个窗户,里面的炉渣是第二炉的废品。成分不合格,报废了。你抄的东西没用。”
矮个子的眼珠动了一下。
林天佑没再理他。他走出门卫室,对段锐说:“移交社会部,走正式程序。另外,从今天起,所有外协单位入所人员,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名单和证件照片照,临时换人的不许进。”
“明白。”
林天佑又叫住赵雪桐:“赵雪桐。”
“在。”
“从今天起,你对五〇三所内的安全清查有最高权限。涉及可疑人员、可疑行为、可疑物品,你可以先处置后报告。范围覆盖所有区域,包括我的办公室。”
赵雪桐站直了。
“是。”
林天佑转身往车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查一下煤运线路。这批煤从矿上到我们这儿,经过几个中转点,每个点有没有可能被人动手脚。另外,西边围墙外那条供电线路是架空的,电线杆间距大,夜里不好看。你跟段锐商量一下,看怎么加强。”
赵雪桐的目光跟着电线杆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百米外,几根旧木电杆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电线在风里晃着。
她回头:“我建议沿线每五十米设一个警戒桩,夜间安排流动哨。另外申请两条警卫犬的事,马主任还没批。”
“我跟马主任说。”
赵雪桐最后看了一眼门卫室的方向。椅子上绑着的那个人低着头,没什么动静了。
她转身走向围墙方向。辛子石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在四月的风里渐渐远了。
车间里,老赵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正跟任高义焊那个密封脱气包。任高义蹲在地上打底焊,弧光闪烁。老赵举着风管子吹碎渣,嘴里嘟囔着什么。
陈绍宗在旁边称第三炉的合金料。天平晃了两下,他盯着刻度,嘴皮子不动了。
窗外有人路过,投下一道影子。他抬头看了一眼,赵雪桐的背影,腰间别着短卡宾枪,步子又快又稳。
陈绍宗把药匙放下,跟旁边的顾衡说了句:“五〇三这破地方,炼钢和抓人一块儿干。”
顾衡翻了一页笔记本:“你要是嫌不刺激,可以申请去推进剂组。”
陈绍宗缩了一下脖子:“算了。我还是称我的料。”
老赵回头瞪了两人一眼:“闲话少说。第三炉准备装料。硅铁分两批加,时间节点我喊。谁加早了加晚了,出来的钢水你们自己喝。”
两个年轻人闭嘴。风管子呼呼响,弧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