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炉钢水在下午四点出炉。
这一次没有出事。
老赵站在炉前,拿长柄勺舀了一勺钢水,对着光看了一下,颜色正,流动性好。他把勺子放回去,拍了拍手,对陈绍宗说:“浇。”
陈绍宗和顾衡抬着钢水包,配合着往模具里浇。一共三块试样,二十厘米见方,比上次大了一倍。
没有人说话。
浇铸本身不难,难的是等。
钢水凝固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等着,看着模具里的红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从橙红变成暗红,再变成铁灰。
老赵把护目镜摘了,用衣袖擦了把脸。
顾衡在一旁记时间,笔尖在本子上划过的声音很轻。
任高义在车间另一头,还在处理密封脱气包的尾焊。焊完了,他把焊钳放下,走过来,站在试样旁边,没有说话,就是站着。
大概是老焊工的习惯,他看什么东西都要在旁边站一会儿,看着,才觉得踏实。
一个小时后,第一块试样冷却到可以操作的程度。
老赵拿錾子,在边角处敲了一下。
断面露出来。
四个人都凑过去。
陈绍宗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把断面拿到灯下。
气孔还有,但比上一炉少了很多。原来绿豆粒大的洞,现在最大的只有小米粒那么大,数量也少了一半。
老赵转头看任高义:“脱气包有效。”
任高义点头:“分两次加硅铁也有效。”
顾衡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又停下来,抬头问:“但还不够,对吗?”
“对。”老赵把断面放回桌上,“还得再减。装甲板这种东西,不能有肉眼可见的气孔。一颗子弹打在气孔上,等于打在空洞上,钢板抗不住。”
“那下一步呢?”
老赵没答他,去找林天佑了。
林天佑在办公室里画图,赵雪桐在外头守着。他们进去,林天佑头也没抬,先问:“断面怎么样?”
“好多了,还不够。”老赵把断面放到桌上。
林天佑放下铅笔,把断面拿起来看。
看了约莫一分钟。
“喷射成型。”
老赵没听懂:“什么?”
“钢水不用浇注模具,改成高压气体把钢液雾化,喷到模具表面,快速凝固。雾化的液滴极小,凝固快,来不及析出气体,气孔率能大幅下降。”
老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法子我没听过。”
“你没听过的多了。”林天佑把断面推回去,“关键是设备。高压气体我们有,压缩机能提供足够压力,喷嘴要重新设计。找任师傅,让他按我给的参数做一个陶瓷衬套的喷嘴,能耐一千六百度,孔径两毫米。”
晚上,孟小棠把饭送上来。
今天是高粱饼卷酱肉,另有一碗豆腐汤。三斤肉又被她拆成了六份,每份不多,但卷到饼里,每口都能吃到。
宋千霜今天没有亲自来收工具。
她在门口放了一张条子,贴在林天佑的门框上,写着:
“今日体检欠账,明早六点补上。睡前喝热水,不准喝茶。——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孟小棠说你今天午饭少吃了半碗,扣五分,现在四十八。”
沈明路过看见,拍了把门框:“天佑,你还剩四十八分了,再少几分你就可以停工休养了。”
林天佑头也没抬:“你几分?”
“我……”沈明停了一下,“不重要。”
“五十二。”林天佑说,“宋医生上午告诉我的。”
沈明走掉了。
走廊里脚步声快了不少。
林天佑把那张条子揭下来,压进桌上的备忘本里。
孟小棠把饼放到没有图纸的那块桌角,走之前说了句:“豆腐汤趁热喝,凉了就腥。”
“知道了。”
“林所长。”
“嗯。”
孟小棠抱着砂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叶同志今天在资料室待到了八点。我给她送了饭,她没吃几口,说不饿。”
林天佑手上的铅笔停了。
“哪个叶同志。”
“叶姝瑶。”孟小棠语气很平,“她那边灯开着,宋医生去提醒过一回,她说还有两份图纸没核完。”
林天佑放下铅笔,拿起那碗豆腐汤喝了一口,没说话。
孟小棠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拿起桌上剩的那半张高粱饼,往走廊里走。
资料室在二楼最里头。
门开着,叶姝瑶坐在灯下,手边摊着一张图纸,正用钢笔往核对记录上写数字,写得很慢,看得出来眼睛已经有点干。
林天佑站在门口,把手里的饼放到门边的小柜上,没进去。
“吃点东西。”
叶姝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我不饿,快好了。”
“剩几份?”
“一份半。”
“半个小时。”
叶姝瑶没答,又在记录上写了一行数字。
林天佑在门口站了两秒,走了。
走到走廊一半,赵雪桐从拐角出来,两人差点撞上。
赵雪桐看了一眼他走来的方向,没问,让到一边,继续往前走。
林天佑回了办公室,把那组齿轮传动图翻出来,继续算。
二十分钟后,走廊里有轻微的脚步声,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经过办公室门口,没有停,往楼梯方向去了。
林天佑没抬头。
第二天早上,老赵早饭没吃完就去了车间。
任高义连夜把喷嘴做好了。陶瓷衬套是从实验台上一块旧陶瓷坩埚上改出来的,孔径用手钻配砂纸,慢慢磨,磨到两毫米,量了三遍才过。
老赵把喷嘴装到高压气管上,连了一段临时管路,接到小型压缩机出口。
压力三个大气压,试喷了一下水。
水从喷嘴出来,雾化效果不错,均匀,覆盖面可以接受。
“行。”老赵把气管夹紧,“装炉,第四炉。”
这一炉钢水出来,温度保持在一千五百八十度,直接用高压气喷射到事先预热好的钢制模具表面。
喷的时候声音很响,气流和钢液混在一起,啪啪地打在模具上,迸出极细的火星。
老赵戴着防护面罩,退到三步外,看着。
顾衡和陈绍宗站得更远。
整个喷射过程不到两分钟。
等冷却了,老赵拿錾子敲断面。
断面出来,对着灯看。
气孔还在。
但很细,最大的不超过针尖。
老赵盯着那块断面看了很久,把手里的錾子放下。
他走到车间门口,对着外头喊了一声:“所长。”
林天佑正从走廊过来,手上拿着昨晚没画完的齿轮图。
老赵把断面递给他。
林天佑接过去,翻了个角度,对着窗口的自然光看了一眼。
气孔已经到了不影响基体强度的程度。
他把断面还给老赵,说:“切样,做冲击韧性和硬度测试。”
老赵接过断面,没动,多问了一句:“行了吗?”
“做完测试再说。”
但老赵干了十五年,他看得出来。
这块断面,和上面三炉不是一个东西。
他把断面夹到木台钳上,拿钢锯开始切。
锯条吃进去,阻力比前三炉都大。
他锯到一半停下来,换了把力气再锯。
锯条颤了一下,又啃下去了。
陈绍宗在旁边记时间,嘴里嘀咕:“这钢硬多了。”
顾衡翻开本子,把上午的实验数据往后翻了翻,找到了前三炉的对比参数,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想了想,在问号旁边加了两个字:
“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