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里提到了炮塔座圈的加工参数。
太原兵工厂来函写的是：炮塔座圈试制件内径，实测1844毫米。
她放下笔，打开铁柜，从总装图分册里抽出那张炮塔总装图。
图上标注的炮塔座圈设计内径：1840毫米。
差了4毫米。
叶姝瑶重新看了一遍太原来函，确认数字没有抄错。
1844。
她又看了一遍总装图。
1840。
4毫米的偏差。
对于普通的机械结构来说，4毫米也许可以通过垫片或者过渡件修正。但炮塔座圈是坦克炮塔旋转的基准面。座圈内径决定了炮塔底部滚道的安装精度。差4毫米，滚珠排列间隙就会改变，旋转时会产生偏心，炮管指向精度全完。
她没有自己琢磨，起身去敲了隔壁的门。
顾衡还在里面算偏析模型。
“顾衡，你看一下这个。”
她把太原来函和总装图摊在他桌上。
顾衡扫了两眼，拿起尺子量了一下总装图上的标注。
“1840，太原做出来1844。差了4个毫米。”
“对。”
顾衡放下尺子，把来函翻过来看了看落款。函件是太原兵工厂技术科发出的，签名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这个数是实测值还是名义值？如果是名义值加了余量，还得看他们的公差标注。”
叶姝瑶摇头，“来函里没有公差标注。只写了实测1844。”
“那就是加工出来就是这个数。”顾衡把来函推回去，“差了4毫米，整个炮塔座圈报废。”
他看了叶姝瑶一眼，“你告诉所长了吗？”
“还没有，我先确认数字。”
“确认完了？”
“确认了。”
“那赶紧去，4毫米不是小数。”
叶姝瑶拿起两份文件，快步走向林天佑的办公室。
走廊尽头，灯光从那扇门的缝隙漏出来，落在木地板上。
她敲了两下门。
“进。”
她推门进去，林天佑正在写给沈阳的回电草稿，桌上铺了一层电报纸和草图。
“所长，太原的炮塔座圈数据有问题。”
她把来函和总装图并排放在林天佑面前。
“太原实测1844毫米，图纸标1840毫米，差了4个。”
林天佑放下笔。
他拿起总装图看了三秒，又拿起太原来函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放到桌面正中间，用镇纸压住。
“赵雪桐。”他提高了声音。
门外三秒钟后响起脚步声，赵雪桐出现在门口。
“这封太原来函是什么时候到的？”
叶姝瑶回答：“上周四，段排长签收的。当时还没有代号制度，走的普通收发。”
林天佑翻过来函看了看信封，信封上贴着邮票，盖了太原的邮戳，没有挂号标签。
“普通平信。”他把信封放下，“赵雪桐，查一下这封信从太原寄出到五〇三签收，中间经过几个环节。邮路、经手人、有没有被拆封的痕迹。”
赵雪桐接过信封，翻了翻。信封的封口用浆糊粘的，边缘有一处轻微翘起。
“这个翘口是原始状态还是二次开封？”她自言自语，把信封凑到灯下看了看。
“暂时不确定，我去查。”
她拿着信封走了。
叶姝瑶站在桌前。
“所长，这个4毫米……是太原加工的问题，还是图纸传递的问题？”
林天佑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铁柜里拿出五九式炮塔总装图的原图，这是他自己画的那张。座圈内径标注清清楚楚：1840±0.5mm。
然后他拿出上个月发给太原兵工厂的图纸副本存根，存根上的标注也是1840。
“图纸没问题。”他说，“太原拿到的数字就是1840。做出来1844。”
“加工偏差？”
“偏差不可能偏到4毫米。座圈是在车床上车出来的，正常偏差在零点几毫米级别。偏4毫米，要么是毛坯尺寸本身不对，要么……”
他顿了一下。
“要么是他们看的图纸上的数字，跟我们存根上的不一样。”
叶姝瑶的脸色变了。
“你别急。”林天佑把存根和原图锁回铁柜，“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可能只是太原那边的测量基准有问题，也可能是毛坯铸造余量留大了没车到位。先把可能的技术原因排完，再考虑别的。”
他拿起笔，在回电草稿的末尾加了一段：
致太原兵工厂技术科：炮塔座圈试制件实测内径1844mm，与设计图标注1840mm偏差4mm，请详细说明：一、毛坯铸造尺寸及加工余量；二、精车时的刀具进给量及最终切削量；三、测量所用量具型号及校验日期。数据于三日内以专电回复五〇三。此件编号WZ120-乙-002。
他把回电草稿交给叶姝瑶。
“抄两份。一份给段锐明早发电报。一份存入乙分册。”
“好。”
叶姝瑶拿起草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所长。”
“嗯。”
“如果不是技术原因呢？”
林天佑看着她。
“那就是赵雪桐的事了。”
叶姝瑶点了一下头，走了。
那天夜里，五〇三的灯比平时晚熄了半个小时。
宋千霜破例把断电时间延到了十点半。她在登记册上写的理由是“WZ120工程紧急调度，一次性延时”，并注明“不作惯例”三个字。
老赵在车间里把鞍钢的数据重新算了一遍，跟顾衡下午交来的模型预测值做了对比。两组数字有四个点对得上，三个点偏了。他把偏了的三个点用红笔圈出来，写了一行字：这三个点你的模型算不准，等二炉数据修正。
他把纸折好，搁在顾衡桌上。
顾衡已经回宿舍了。明天早上来了会看到。
陈绍宗在资料室帮叶姝瑶抄完了最后一份电报存档。抄完以后他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十点十五，还有一刻钟断电。”
叶姝瑶把档案夹锁进铁柜，拔出钥匙挂在脖子上。
“你先走吧。”
“你不走？”
“我再理一下索引。”
陈绍宗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这个沪城来的姑娘，一天十几个小时泡在这些编号和数据里，手腕上都磨出了茧子。
“叶姝瑶。”
“嗯。”
“你干这个活，比我写论文还累。”
叶姝瑶抬了一下眼皮，“你写论文被教授退了几次稿？”
“七次。”
“我今天核了四条线一百三十七项数据，改了十九处单位不统一的错误，发现了一个4毫米的偏差。”她把总索引合上，“你那七次退稿，搁这儿排不上号。”
陈绍宗嘿嘿笑了两声，走了。
十点半，咔嚓，全楼断电。
院子里，铁牙从窝里爬出来，打了个哈欠，趴在围墙根下。赵雪桐从门卫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太原来函的信封，往灯下又看了一遍。
封口处那个翘起的边缘，她用指甲轻轻掀了一下。
浆糊的痕迹有两层。
她把信封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封好口，写上“待查”两个字和日期。
然后她把牛皮纸袋锁进了自己的铁皮柜，跟那把短卡宾枪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