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会议室又坐满了。
这是两天内第二次全所大会。孟小棠多烧了一壶水，搪瓷杯不够用，有几个大学生端着饭碗喝水。
林天佑把四份文件贴在黑板上。
鞍钢急电、沈阳急电、太原简报、第一兵工厂来函。
林天佑简单说了几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分钟。
纪尚功看完以后，把搪瓷杯放到膝盖上，没出声。任高义双手抱在胸前，脸上那道焊疤在灯光下发白。周德茂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看了第二遍。
叶奇玮坐在角落，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苏敏把四份文件的关键数据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老赵看着鞍钢那封电报，一声不吭。
林天佑等所有人都看完了，才开口。
“四个协同单位，四个系统，四个方向全部遇到了困难。有人会问，是不是五九式搞不成了。”
他停了一下。
“搞得成，但不是靠我一个人跑到每个厂里手把手教。”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张表格。
纵轴四行：鞍钢——甲，沈阳——乙，太原——丙，第一兵工厂——丁。
横轴若干列：日期、问题描述、关键数据、五〇三分析意见、回复日期、跟踪状态。
“从今天起，五九式工程实行四线远程会诊制度。”
他拍了一下黑板。
“规则很简单。第一，每个协同单位每天向五〇三发一封数据电报，格式统一，内容包括当日进展、异常数据、失败件编号。失败件不许扔，编号封存，随时调用。”
“第二，五〇三收到电报后，二十四小时内给出分析意见和修正建议。鞍钢的装甲钢问题由老赵、顾衡、陈绍宗负责分析。沈阳的铸造问题由纪尚功和周德茂负责。太原的炮管问题我自己跟。第一兵工厂的齿轮问题交给沈明。”
“第三，所有往来电报使用代号。”
他在黑板上写：
装甲系统——甲。
火炮系统——乙。
动力系统——丙。
传动系统——丁。
行走系统——戊。
“电报里不出现装甲钢、柴油机、炮管等字样。只用代号加编号。比如鞍钢的第一炉装甲钢失败件，编号写甲-001。沈阳缸体废品编号丙-001。”
赵雪桐在门口听到这里，往里探了一下头。
林天佑看到了她，“赵雪桐进来。”
赵雪桐走进会议室，站在门边。
“保密这块，从今天起升级。所有涉及五九式的对外电报，发报前经赵雪桐审查密级。段锐负责发报和收报，电报底稿由赵雪桐收存，不得留在段锐值班室过夜。”
段锐在走廊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探进半个头。
“徐正诚、辛子石。”
两人不在会议室，但林天佑的安排通过段锐传达。
“院内保密不变。院外新增一条：所有寄往协同单位的图纸和技术文件，由赵雪桐编号登记，徐正诚或辛子石亲自交邮政专递窗口，拿回挂号回执，不走普通信件。”
赵雪桐点了一下头，没多话，但她的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脸。二十个大学生里有几个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
“叶姝瑶。”
“在。”
“你从今天开始，就是五九式工程的技术信息中枢。什么意思呢，四条线的每一封来电、每一封回电、每一份分析报告、每一组测试数据，全部经你的手录入档案。三套账同步更新。任何一条线的负责人需要调阅另一条线的数据，先找你。你批了，他才能看。”
叶姝瑶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瞬。
这个权限，意味着她将掌握五九式工程全部四条技术线的信息流。每个人只看到自己负责的那一条，她看到全部。
“明白。”
叶奇玮在角落里没说话，但他看了女儿一眼。
林天佑扫了一圈，“谁有问题？”
苏敏举了一下手。“公差。四个厂的加工精度不统一，我怎么做公差链？”
“你出统一的公差标准。以五〇三的图纸为基准。各厂达不到的，标注出来报给我，我跟他们逐条谈。谈不下来的，调整设计适应工艺。但底线你守，总装接口的配合公差不能让。”
苏敏合上笔记本，“行。”
“散会。”
众人散了以后，叶姝瑶没走。她留在会议室里把黑板上的表格抄到了本子上，然后去资料室开铁柜，拿出五九式的总档案夹。
她花了一个小时，在档案夹里新建了四个分册，甲、乙、丙、丁，每个分册的封面贴了红色标签，标签上写编号和起始日期。
第五个分册留空，封面写了一个“戊”字。行走系统暂时没有独立的对口联络线，但她把位置留好了。
做完这些，她把今天收到的两封急电和两份旧文件分别归入甲、乙、丙、丁四个分册。鞍钢急电编号WZ120-甲-001。沈阳急电编号WZ120-丙-001。太原简报编号WZ120-乙-001。第一兵工厂来函编号WZ120-丁-001。
每份文件她都登记了三遍，正本入一号柜，副本入二号柜备份，摘要抄入总索引。
她写到手腕发酸的时候，孟小棠端着一碗红豆汤出现在资料室门口。
“叶姝瑶，吃东西。”
“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喝。”
“不行，宋医生说了，端来就得喝。你上次说等会儿喝，那碗汤凉了八个小时原封不动搁在桌上。”
叶姝瑶抬头看了看孟小棠那张认真的圆脸，把笔放下，接过碗，喝了两口。红豆煮得烂，汤里放了一小撮糖，甜味很浅。
“好喝吗？”
“好喝。”
孟小棠满意了，转身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叶姝瑶。”
“嗯？”
“所长刚才让段排长给你传了句话，他说你手里的东西比他手里的重，让你悠着点，别一个人扛。有不清楚的数据直接找他问，别自己瞎琢磨。”
叶姝瑶端着碗，低头笑了一下，“知道了。”
孟小棠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叶姝瑶喝完红豆汤，把碗放到一边，重新拿起笔。
她翻开太原的简报，逐字核对里面提到的技术参数。简报写得比较粗糙，有些数据的单位不统一，她一边改一边在旁边标注。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