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
苏敏看了林天佑两秒。
“40毫米直径，1280毫米长，你让老赵手工磨？”
“不需要手工磨。40毫米的细长轴，沈阳那台磨床吃得下。长径比大，加中心架支撑，分三段进刀，每段衔接处用千分表校准。老赵的手感，控制0.01毫米的直线度，够。”
周德茂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几下。他在脑子里过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分段加工，难度骤降，这是对的。220毫米的短轴磨削精度，沈阳那台老机器确实能做到。过盈配合的原理，他懂，锅炉行业装配汽缸套用的就是这个法子，只是从来没有人把它用在曲轴上。
“配合面的同轴度怎么保证？”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车的时候用V形块定位，磨的时候用两头顶尖。每一段的两个配合面是同一次装夹车出来的，同轴度由机床主轴保证。沈阳那台车床的主轴跳动在0.01以内，够用。”
周德茂把眼镜又摘下来擦了一遍。这是他思考的习惯，镜片都快被擦薄了。
“理论上说得通。”他把眼镜戴回去，“但我有一个顾虑。”
“说。”
“热胀冷缩装配，窗口期极短。干冰降温到零下七十八度的轴头，暴露在室温空气中，升温速度非常快。400度油浴加热的曲柄臂，拿出来就开始降温。两个件从各自的容器里取出到完成对接，你有多长时间？”
林天佑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
5秒。
“最多五秒。超过五秒，轴头膨胀、孔收缩，间隙消失，塞不进去。塞到一半卡住了，那比不塞还糟糕，你既拔不出来，也推不进去，这段料就废了。”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五秒钟的窗口。
苏敏盯着那个“5”看了好一会儿。
“所以装配的那个人，得快，得准，手不能抖。”
“对。”
“谁干？”
“任师傅和老赵，一个扶件一个推。”
苏敏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一页，开始画草图。她画得很快，三分钟画完了一个组合曲轴的分段方案示意图。
“七段主轴颈单元，加上两端的输出法兰，一共九个零件。每个零件的加工图我今天能出。但配合面的尺寸链我得重新算，过盈量太大了轴头塞不进去，太小了扭矩传递不够。”
“过盈量0.04到0.05毫米。”林天佑报了一个范围，“我算过，对应的抱紧力在每平方厘米四十公斤以上。520马力对应的最大扭矩折算到每个配合面，安全系数三点二。”
苏敏拿笔在纸上验算了一遍。
三十秒后她抬头：“三点一八。你的系数取的是圆整值。”
“三点一八够了。”
苏敏没再说话。她撕下那页草图，起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林天佑。”
“嗯。”
“你记得当初我跟你打过一个赌。”
林天佑想了一下：“你说的是亲手精修曲轴那个？”
“对。我说如果你能解决曲轴加工问题，我就认栽。”
她顿了一下。
“现在还没到认栽的时候。你先把组合件装出来再说。五秒钟的活儿，手一哆嗦就全完了。”
说完她走了。
沈明等苏敏走远，嘿了一声：“她嘴上不服，手上已经在画图了。”
周德茂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天佑，我回去给沈阳发电报。曲轴分段加工的方案，刀具选型和切削参数，我今晚拟好，明天一早走军线拍出去。他们那边先备料，磨床先停整体曲轴的活儿，改磨短轴段。”
“好。另外告诉沈阳，芯棒用的CrMn弹簧钢，从鞍钢调。电报抄送孟繁珍。”
“明白。”
周德茂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林天佑和沈明。
沈明靠在桌边，两手抱在胸前。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刚才。”
“刚才？”沈明的眉毛挑了一下，“你看完电报到站起来画图，中间就安静了十几秒。十几秒你就想出了一套组合曲轴方案？”
林天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桌前，把电报纸夹进丙线分册。
“叫叶姝瑶来，登记归档。另外，陈绍宗手里的数据对照表更新一下，加一栏，曲轴组合件的配合面参数。”
“行。”沈明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天佑已经坐回桌前，拿起铅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芯棒的加工工艺流程图。铅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线条干脆利落，没有一笔多余的。
沈明转身走了。
走廊里他碰见孟小棠端着一碗热水往上走。
“沈明同志，所长还在办公室吧？”
“在。”
“宋医生让我送的，说他中午那杯茶凉了还在喝，胃受不住。”
沈明让开路，孟小棠端着水进了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里，听见孟小棠在里面说：“所长，热水，喝两口。”
然后是林天佑的声音：“放那儿吧。”
“不行，您喝了我才走。宋医生说了……”
“行行行，我喝。”
沈明笑了一下，去找叶姝瑶了。
当天晚上，苏敏的组合曲轴分段加工图第一版出来了。九张图，每张图上的尺寸标注密密麻麻，配合面的公差用红笔单独框出。
她把图送到林天佑办公室的时候，林天佑正跟周德茂通电话确认沈阳的备料情况。她把图放在桌角，转身要走。
林天佑用手捂住话筒：“苏敏，等一下。”
他挂了电话，拿起图纸翻了一遍。翻到第四张，停了。
“第三段主轴颈和第四段的配合面，你标的过盈量是0.038。”
“对。”
“改成0.042。这两段之间是曲轴的最大弯矩截面，安全系数要比其他段高半级。”
苏敏掏出笔，在图上改了。
“还有呢？”
林天佑把九张图全部翻完。
“没了。图纸很好。”
苏敏收起图，走了。
她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上有月亮。
叶姝瑶从资料室窗户里探出头：“苏敏，图纸核完了？”
“核了。明天早上你过来登记，九张，编号丙-曲轴-001到009。”
“好。”
苏敏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叶姝瑶。”
“嗯？”
“他改了一个数。0.038改成0.042。就改了这一个。”
叶姝瑶看着她。
苏敏把图纸夹在胳膊下面，“九张图，几百个标注，他翻了一遍就挑出了唯一一个需要改的地方。”
她没再说什么，走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