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的零件是用军列运来的。
三只木箱，稻草填充，每只箱子里的零件都用油纸裹了三层。押运的是沈阳兵工厂的一个姓孙的技术员，二十七八岁，一路上抱着箱子没合眼。
段锐在503大门口接的货，验过证件和押运单，叫徐正诚帮忙把箱子搬进特级车间。
孙技术员跟在后面，两腿发软，靠在车间门框上灌了半壶水才缓过劲来。
“三天三夜。”他嗓子哑了，“火车晚点了两回，我怕箱子磕了，全程蹲在车厢角落里用身体顶着。”
段锐给他倒了碗热水，又让孟小棠匀了两个窝头出来。
林天佑没有出去接人。他在车间里等。
箱子打开的时候，老赵第一个凑上去。
九个零件。七段主轴颈单元，两个输出法兰。每一段都用沈阳那台老磨床磨过，表面带着精磨后特有的细腻纹路。
老赵拿起第一段，用手指沿着轴颈表面摸了一圈。然后翻过来，看配合面。
配合面是车出来的，车刀纹路均匀，没有接刀痕。他拿出随身带的千分尺，卡住轴头外径。
“85.042。”
林天佑在旁边看着。
“合格。”
老赵又量了第二段、第三段，一直量到第九段。每一段的轴头外径都在85.040到85.045之间。
“沈阳那边谁磨的？”老赵问孙技术员。
孙技术员喝完水，擦了擦嘴：“王师傅。八级磨工，干了二十六年。他磨完最后一段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不是紧张，是累的，他连着磨了四十个小时没下机床。”
老赵把千分尺合上，搁进口袋里，没说话。
林天佑走到工作台前。工作台上已经摆好了他前两天画的组装工艺流程图，旁边放着一根1280毫米长的芯棒。
芯棒是老赵亲手磨的。分三段进刀，每段衔接处用千分表校了六遍。最终直线度：0.008毫米。
“试过了？”林天佑问老赵。
“试了三遍。”老赵拍了拍芯棒，“这根棍子比我的脊梁骨还直。”
任高义已经在车间角落里架好了油浴槽。一只铁桶改的，里面装了大半桶机油，底下烧着焦炭。旁边立着一根温度计，水银柱正往上爬。
纪尚功负责另一头，降温。他从合成氨装置的副产线路里接了管子，昨天花了一整天时间收集了两桶液态二氧化碳，灌进一只保温桶里。打开盖子，白色的冷气往外翻涌，保温桶外壁挂了一层白霜。
“零下七十八度。”纪尚功报数，他的眉毛上沾了一层细碎的冰晶。
“零下七十八度够。”林天佑环顾车间。
老赵站在芯棒旁边。任高义蹲在油浴槽前面，一只手搭在铁桶边缘，另一只手拿着铁钳。纪尚功守着保温桶。沈明站在工作台对面，手里拿着秒表。
苏敏靠在车间门框上，手里抱着那叠图纸。周德茂站在她后面，眼镜擦得锃亮。
叶姝瑶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搁着记录本，笔握在手里。
赵雪桐在车间门外，背对着门口站着，目视前方。
“关门。”林天佑说。
车间的铁门被辛子石从外面拉上，咣的一声。
“流程过一遍。”林天佑走到黑板前，黑板上画着组装顺序图。
“第一步，芯棒水平固定在V形块上。第二步，从中间段开始，第四段主轴颈单元套上芯棒。这一段不做过盈配合，是基准段，配合面留0.01毫米间隙，用定位销锁死角度。”
他用粉笔在第四段上画了个圈。
“第三步，从基准段向两侧展开。先装第三段和第五段。轴头浸入干冰降温，曲柄臂的配合孔用油浴加热。降温件和加热件同时取出，五秒内完成对接。对接完毕后自然冷却至室温，测跳动。”
“第四步，依次装第二段、第六段、第一段、第七段。每装一段，测一次累积跳动。”
“第五步，装两端输出法兰。”
“九个零件，八次过盈配合。每一次五秒窗口。总计四十秒的关键操作时间。”
他放下粉笔，看着老赵和任高义。
“操作分工，纪尚功负责降温件的浸泡和取出，出桶后递给老赵。任高义负责加热件的浸泡和取出。老赵拿降温件对准加热件的孔，推进去。”
“整个对接过程，沈明计时。我喊口令。”
老赵搓了搓手，手掌上的老茧在车间的灯光下发亮。他走到保温桶旁边，往里看了一眼，白色冷气扑了他一脸，他眨了眨眼。
“零下七十八度……拿出来的铁件，徒手碰上去会粘皮。”他转头看林天佑，“我用钳子夹。”
“用钳子，但钳口包铜皮，不能刮伤配合面。”
老赵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铜皮，卷到钳口上，用铁丝缠了两圈。他试着夹了夹空气，松紧合适。
任高义也做好了准备。他的铁钳比老赵的长半尺，钳口也包了铜皮。油浴槽里的温度计已经到了380度，还在往上爬。
“纪尚功，温度多少了？”
纪尚功看了一眼保温桶里的温度计：“还是七十八。稳着呢。”
“油浴？”
“三百九十二。”任高义蹲在桶边，盯着温度计，“快到四百了。”
“四百度停火，保温。”
任高义把底下的焦炭拨了拨，火焰压小。
林天佑看了看所有人的位置，又看了看工作台上的芯棒。
“先装基准段。”
老赵拿起第四段主轴颈单元，不需要降温加热，常温直接套上芯棒。配合面间隙0.01毫米，他用铜锤轻轻敲了两下，段件滑到了预定位置。叶姝瑶从小板凳上拿出一个角度规递给沈明，沈明卡住曲柄臂，校准角度后插入定位销。
“基准段到位。”沈明报。
“下一段，第三段轴头浸干冰，第三段曲柄臂的配合孔……”
林天佑停了一下。这里有个操作上的问题，第三段是一个完整的零件，轴头和曲柄臂配合孔在同一个零件的两端。轴头要降温才能插进基准段的孔里，但这个零件的另一端的孔要加热才能接收第二段的轴头。
“第三段整件浸干冰，降温轴头。这一端先跟基准段配合。另一端的孔等装第二段的时候再单独加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