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尚功拿起第三段,一米来长的零件,用铁钳夹住中段,慢慢浸入保温桶。
白气翻腾。
零件入桶后,纪尚功开始数秒。
“一、二、三……”
林天佑在旁边说:“浸四十秒。”
纪尚功继续数。数到三十五的时候,林天佑喊:“老赵就位。”
老赵走到芯棒旁边,双脚站稳,钳子张开,眼睛盯着保温桶的方向。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起!”
纪尚功双手把铁钳往上一提,第三段零件从白气中升起来。金属表面覆了一层白霜,冷气嗤嗤往下坠。他转身,两步走到老赵面前,把零件递过去。
老赵右手钳子接住轴头那端,左手虚扶着曲柄臂,没碰,隔了一指的距离,怕粘皮。
他把轴头对准基准段曲柄臂上的配合孔。
孔是室温的,85.00毫米。轴头降温后收缩到大约84.98。间隙大约0.02毫米。
“推!”林天佑喊。
老赵手腕发力,铁钳把轴头推进孔口。一入孔口,他感觉到阻力陡然消失,间隙足够,轴头顺畅地滑了进去。
“到位。”老赵松开钳子。
沈明按下秒表:“三秒二。”
配合面处传来极细微的嘶嘶声,那是金属升温膨胀时摩擦产生的声响。十几秒后,声音消失了。轴头已经胀回原尺寸,把自己锁死在孔里。
林天佑拿起千分表,架在芯棒上,探针触到第三段的主轴颈表面。他慢慢转动芯棒。
千分表的指针在零位附近晃了一丝。
“跳动0.012。”
苏敏在门框旁边,把这个数记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她没说话,但记录的手稳得很。
“下一段,第五段。”
同样的流程,浸干冰,取出,对接。
这一次任高义也参与了,第五段的轴头降温后,要插进基准段另一侧曲柄臂的配合孔里。孔是室温的,不需要加热。
老赵和任高义站在芯棒两侧。纪尚功把降温件递给老赵。
“推。”
两秒八,到位。
跳动0.014。
“继续。”
第二段和第六段。这时候开始用油浴了。第二段的轴头要降温,插进第三段另一端的配合孔里,但那个孔在第三段上,第三段已经装到芯棒上了,没法拿去油浴加热整个零件。
林天佑预先想好了办法。
任高义拿出一只用铁皮卷的小套筒,内径刚好套住配合孔外面那段曲柄臂。套筒里灌入400度的热机油,用棉布堵住两端。
“局部加热,三分钟。”
三分钟后,任高义撤掉套筒。孔内壁的温度被带到了350度以上,膨胀量足够。
纪尚功同时把第二段轴头从干冰桶里提出来。
“推!”
老赵的钳子稳稳地把轴头送了进去。
四秒一。
跳动,累积到第二段:0.016。
一段接一段。从中间往两头,交替进行。每一次林天佑喊出那个“推”字,车间里就安静到能听见金属与金属接触时那一声极轻的嗑响。
到第六段装完的时候,老赵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车间温度十来度,他在冰和火之间来回跑,汗是紧张出来的。
“老赵,歇一下不?”沈明问。
“别打岔。”老赵蹲下来活动了两下膝盖,站起来,“继续。”
第一段,第七段,最后两端。
这两段是输出端,连着飞轮和传动轴,扭矩最大,过盈量最大,0.045毫米。
“纪尚功,降温件浸泡时间延长到五十秒。任高义,局部加热延长到四分钟。”
五十秒里,老赵站在芯棒旁边一动不动。他的右手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握了握钳柄。
“起!”
纪尚功提出降温件。任高义撤掉加热套筒。
“推!”
老赵一推。
卡住了。
轴头进了一半,大约进去了十五毫米,然后不动了。
老赵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加力。”林天佑的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老赵咬住牙,钳子拧了一个角度,手腕猛地送了一把劲。
嗑。
轴头滑进去了。
“到位!”
沈明按表:“四秒七。”
老赵松开钳子,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任高义拿了条毛巾扔给他。老赵接了,擦了一把脸。
最后两个输出法兰,常温压装,用的是螺栓紧固,不走过盈配合。
九个零件全部到位。
林天佑拿起千分表,沿着整根1280毫米的组合曲轴,从第一段到第七段,逐段测跳动。
车间里没人说话。
千分表的指针在每一段经过时轻微晃动,晃动的幅度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林天佑测完最后一段,把千分表放下。
“全轴最大径向跳动:0.015毫米。”
周德茂的膝盖软了一下。
0.015毫米。沈阳那台老磨床磨整体曲轴只能做到0.5毫米。而一根由九个零件拼成的组合曲轴,跳动只有0.015。
“这个数……”周德茂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不稳,“比毛熊T-34的整体锻造曲轴还好。”
苏敏把笔记本合上,从门框旁边走到工作台前。她低头看着那根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曲轴,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天佑。
“赌约的事……”
“你说。”
“我认栽。”
她转身走了。走出车间大门,经过赵雪桐身边。赵雪桐没看她,但苏敏的脚步声听着跟平时不一样,轻了半分。
叶姝瑶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行:
WZ120-丙-曲轴组合试验,组合件九段,过盈配合八处,全轴最大径向跳动0.015mm,合格,日期,参与人员。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老赵已经在用油纸把曲轴裹上了,一层一层,裹得比包孩子还仔细。
任高义把油浴槽的火彻底灭了,开始倒残油。他干活的时候腰弯着,右手虎口那道二十多年前的老疤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纪尚功把保温桶盖上,搬到角落里。桶外面的白霜还没化完,他的袖口也是湿的。
林天佑走到门口。
孟小棠站在门外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摞碗。
“好了吗?我做了九碗面。”
“好了。”
“那赶紧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