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第一兵工厂外的土路被拉上了双重警戒线。
盖着伪装帆布的五九式底盘被固定在重型拖车上。前后各一辆装甲车护送,机枪手半个身子探出舱盖,子弹上了膛。
段锐带人坐在后车,赵雪桐留在五〇三所。
林天佑坐在吉普副驾,膝盖上摊着几张手写的测试计划表。
沈明在后排脑袋一点一点,打着呼噜。
出发前,宋千霜把一个牛皮纸袋塞进车窗。
“路上吃,试车前吃完,试车后体检。”
林天佑没接茬,徐正诚把纸袋拿了过来。
此时车子颠簸,徐正诚看了一眼后视镜:“所长,鸡蛋凉透了。”
林天佑剥开蛋壳,两口塞进嘴里:“凉了也得吃,今天有的耗。”
沈明被颠醒,闻到味儿凑过来:“给我半个。你昨晚说欠我红烧肉,先拿鸡蛋抵利息。”
林天佑把剩下的一个丢过去。
燕京西郊靶场。
连日下雨,早年打炮留下的弹坑全成了泥潭。烂泥没过鞋帮,踩一脚能拔出半斤泥。
靶场侧面临时搭了个防风的观礼棚。
副总、首长、赵副部长、黎兴思,还有几位肩扛将星的军方干部早早到了。
陶振邦也站在人群里,他刚从太原兵工厂赶回来,皮鞋上全是煤灰。
一见林天佑走过来,陶振邦劈头盖脸开骂:“你小子真会挑时候!老子在太原盯炮管七天没合眼,刚回燕京,你就弄出坦克试车。我这把老骨头迟早交代在你手里。”
林天佑递过去一份测试单:“陶副局长,您盯的炮管今天也得见真章。”
陶振邦接过单子,扫了两眼,眼皮直跳。
“一千米穿甲。”
“两千米穿甲。”
“高爆榴弹三发。”
“最后还要打缴获的谢尔曼车体?”
他抬头瞪着林天佑:“败家啊!”
旁边一名老将领也皱眉:“那些缴获来的谢尔曼,拆件还能修补前线的战损车。拿来当靶子,真舍得?”
首长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
“舍不得,也得打。”
“靶场上多废一辆铁壳子,部队以后少拿人命去试。”
这话一出,棚子里没人再提心疼。
拖车停在公路起点。
帆布掀开。
阳光打在倾斜首上装甲上,昨夜的油污没擦净,透着一股粗犷的工业金属感。
驾驶员、炮长、装填手、车长依次从舱口钻进车内。
车长是从装甲部队抽调来的老兵,打过不少硬仗,开过缴获的谢尔曼和日式豆战车。
他戴上五九式配套的坦克帽,按下送话器开关。
“车长,能听见。”
“驾驶员,能听见。”
“炮长,能听见。”
“装填手,能听见。”
车长愣了两秒,对着喉管麦克风回话:“听见了。”
他嗓子有点哑。
以前开缴获车,车里噪音大得像敲锣,喊破喉咙驾驶员都常听错。
现在不用扯嗓子。一个“停车”,一个“右转”,四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林天佑站在车外,手里拿着红绿两面令旗。
“第一项,公路直线加速。”
“距离两公里。一档起步,逐级升档。车速达到五十公里每小时后保持三十秒。”
“驾驶员,按训练动作来。”
车内扬声器传出干脆的回答:“明白。”
发动机启动。
V12柴油机低速运转的动静压得人胸口发麻。
观礼棚里,几名干部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名老将领盯着车体,嘀咕道:“以前打小豆丁,跑起来跟拖拉机差不多。这家伙那么大一坨,能上五十?”
陶振邦把测试单卷成筒,敲了敲手心:“你别小看。林天佑这小子,嘴上报的数一般偏保守。”
黎兴思转头看他:“你现在倒挺信他。”
陶振邦哼了一声:“我被107那玩意抽过脸。抽疼了,记性就长了。”
林天佑举起红旗,重重挥下。
五九式起步。
履带推动车身压上硬土跑道。
一档,二档,三档。
柴油机转速拉高,黑烟从排气管喷出。
车体不再慢吞吞挪动,而是像一头挣脱锁链的野兽,顺着公路直冲出去。
履带卷起大片碎石和尘土,在车尾拉出一条黄龙。
两公里跑道旁,每隔一段距离站着一名测速员,连续挥舞手里的旗帜。
“二十!”
“三十五!”
“四十四!”
“五十!”
观礼棚内,鸦雀无声。
副总放下望远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举起来:“报数!”
测速员扯着嗓子大喊:“五十一点二公里每小时!保持!仍在保持!”
老将领往前跨了两大步,盯着远处的烟尘:“这东西三十六吨?”
赵副部长点头:“三十六吨,满油满弹还要重。”
老将领爆了句粗口:“他娘的,比我当年骑马冲锋还快!”
林天佑没给众人缓气的时间,对着步话机继续下令。
“第二项,泥地越野。”
“五百米泥泞路,六个弹坑,两道浅沟。目标速度三十五公里每小时。”
苏敏拿着记录板,踩着一脚泥,站到侧面准备测悬挂压缩量。
沈明一边擦脸上的灰,一边对着步话机喊:“驾驶员,别心疼车。这车造出来不是摆照相馆的!”
“收到。”
五九式在跑道尽头一个漂亮的甩尾,直接切入泥地。
第一处弹坑。
车体前端下沉,五对负重轮依次压入坑沿。
扭杆悬挂吃住重量,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击。炮管只上下点了两次,车身便恢复平稳。
苏敏在场边大喊:“第一对负重轮压缩一百二十毫米!回弹正常!”
第二处泥坑更深。
右侧履带完全陷入泥浆。
驾驶员一脚油门到底。
柴油机发出沉闷的咆哮,高转速下,宽大的履带齿直接把泥浆成块甩飞。
车体硬生生从坑里拔了出来,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观礼棚里,一名作战参谋忍不住拍打大腿:“这要是在烂地里追击,步兵根本跟不上啊!”
林天佑放下对讲机:“所以要步坦协同。坦克不是一个人耍威风,步兵保护它的侧后,坦克用火炮和机枪给步兵开路。以后还要配电台统一指挥。”
首长听得很认真,对身边的参谋说:“记下来,写成条令。”
林天佑答道:“首长,相关的战术草案已经在写了。”
五九式冲上第一道陡坡。
坡度二十八度。
车体大幅度上扬,发动机负荷直线上升。
驾驶员没有减速太多,履带咬住土坡,整台车轰鸣着爬上坡顶,带起一片飞扬的泥土,随后从另一侧平稳冲下。
观礼棚里又安静了一轮。
这种安静,不是没人想说话,而是眼睛根本顾不上嘴。
过去大家见过的坦克,要么个头小,要么跑得慢,要么动不动就趴窝断履带。
这台五九式,却把“重”和“快”生生揉在了一起。
它压过弹坑,跨过浅沟,爬上土坡。每一项数据,都在把老将领们脑子里的旧经验往地上按。
陶振邦喃喃自语:“毛熊的装甲教范里头,也没这段啊……”
黎兴思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天佑:“你小子,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拿出来?”
林天佑看着越野场上调头返回的五九式,把手里的红绿令旗插回腰间。
他看了一眼远处标靶区那几辆废弃的谢尔曼车体,“黎部长,底盘能跑,只是开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