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〇三研究院的院长办公室内，两台电风扇正分立左右，咯吱咯吱的来回摇着头。
在如今这个年代，这铁疙瘩可是普通老百姓眼中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
真要论起来，电风扇可是和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并称为三转一响的四大件，寻常人家若是能攒上几年的钱买上一件，都得盖上一块绣花布当成祖宗供着，左邻右舍更是挤破头来稀罕。
可国家对林天佑这位五〇三院的少校院长却毫不吝啬，生怕这位大功臣热着，直接在他的办公室里配了足足两台。
金属扇叶飞速旋转着，纵然大夏天卷起的都是阵阵热风，也尽职尽责的把宽大办公桌上一摞摞、厚厚的军工图纸吹的哗哗作响。
林天佑刚签完一份关于下一代抗生素研发立项的报告，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响了。
林天佑接起来，那边传来重工业部副部长洪亮的声音：“天佑同志，好消息。南边来电了。”
林天佑握着话筒，等着下文。
“买卖成了。”副部长的声音压低，却掩不住里头的高兴劲，“九十五万外汇，全换成了家什。你列的那个单子，一件没落。现在已经全部大卸八块，当成纺织机械的零件，分批装船出海了。”
林天佑吐出胸口一口气。
这步险棋，真走通了。
机床到位，下一步的重武器生产，就有了骨架。
“船过公海就会改道直奔大连，预计下个月初能到。这可是要命的好东西。”副部长在那头嘱咐，“上级发话了，算你大功一件。不过，领导也说了，你小子已经在五〇三连续住了半个月，再这么熬下去人要废。今儿个下午必须回家，给你放半天假。”
没等反驳，电话挂断。
半小时后。一辆军用吉普停在东二环那条幽静的胡同口。
徐正诚先跳下车，四下打量了一圈。辛子石和段锐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林天佑走下车，蝉鸣声声入耳，胡同口有两个老大爷摇着大蒲扇，对着棋盘较劲。见着穿军装的人，大爷们也不怵，笑呵呵的点头算打招呼。这年头的京城，老百姓对当兵的有天然的亲近。
顺着青砖墙往里走，到了自家那座三进的四合院门前，门口的内卫哨兵立正敬礼。
林天佑回了个礼，迈过高高的门槛。
院子里头，一架新搭的葡萄藤长得正旺，投下一片绿荫。水槽边放着个大木盆，里头泡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镇着一个翠皮大西瓜。
林小云蹲在西瓜旁边，用手指头戳着西瓜皮。听见脚步声，小丫头转过头，眼睛立马亮了：“大哥！”
她像个小炮仗一样冲过来，林天佑一把将她抱起来，掂了掂。长肉了，以前在棚户区饿得像根柴火棍，现在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红晕。
“小云长高了。”林天佑笑。
林天元从东厢房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捏着根铅笔，这小子上学期在八一子弟小学考了全班第一，现在正迷着算术。
“大哥回来了！”林天元跑出来，兴奋的接过林天佑手里的公文包。
正房门帘一挑，秦雅容系着围裙走出来。
“哎哟，天佑怎么今天有空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秦雅容满脸心疼的端详着儿子，“瘦了，黑了，你们那单位是不是不管饱？”
“妈，我一顿能吃三个白面大馒头，哪会不管饱。就是活儿多，累着点。”林天佑放下小云，“爸跟大哥二哥呢？”
“你爸他们车队今天排休，去澡堂子泡澡了，估摸着该回了。你大哥二哥下班晚些。”秦雅容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行，妈去剁肉，晚上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傍晚时分，一家人整整齐齐围在红木大圆桌旁。
桌上摆着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旁边是切好的酱牛肉、拍黄瓜，还有一盘油炸花生米。
林乐志头发湿漉漉的，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香皂味儿。他倒了一小杯二锅头，抿了一口，舒坦的哈了口气。
大哥林天明和二哥林天成穿着劳动布工作服。两人如今在第一兵工厂机加车间做学徒，手心里磨出了厚茧，但精神头十足。
“大哥，今儿个我跟着赵师傅，自己车了一个螺帽。”林天成往嘴里塞了两个饺子，含混不清的炫耀，“赵师傅夸我手稳，说照这个进度，年底就能评上一级工。”
林天明稳重些，白了弟弟一眼：“一个螺帽把你美的，那图纸上的公差你都没看明白，赵师傅那是鼓励你。”
他端着碗，看向林天佑：“天佑，厂里现在忙得很，说是有新任务，要开足马力造手榴弹的壳子。我们天天晚上在夜校学看图纸，就盼着早点能自己顶个岗。”
林天佑点头，他清楚那是为了未来的局势做准备。国家的工业机器，正在缓慢但坚定的运转起来。
“行了行了，都先吃饭，饭桌上别光说厂里的事。”秦雅容给大家碗里夹饺子。
林乐志放下筷子，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
“说起新鲜事，我今儿在澡堂子里，听车队机修班的老李讲了个事，你们猜怎么着？”
几个孩子都停下筷子看着他。
林乐志砸吧砸吧嘴：“老李住的大杂院里，有个街坊，是个蹬三轮送货的。前几天淋了雨，发高烧，咳出来的痰都是带血丝的。大夫一看，大叶性肺炎。那家人急得都开始准备棺材板了。”
秦雅容跟着揪心：“这病不好治，在老家那会儿，染上这个就等于宣判死刑。”
“谁说不是呢。”林乐志拍了下大腿，“可结果，那蹬三轮的去了一趟鼓楼医院。两天！就打了两天的针，烧退了。今天上午，人自个儿走回大杂院的，虽然虚，但命保住了。”
林天成瞪着眼睛：“啥药这么神？”
“老李说，那药叫盘尼西林。”林乐志吐出这个词，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话一出，桌上有一瞬的安静。
林天明常年在码头混，懂些门道，直接摇头：“爸，老李哄你玩呢。盘尼西林？以前在沪城的时候，这东西比金子还贵重。洋人把控着，黑市上换一根大黄鱼都不一定买得到。一个蹬三轮的，把他卖了也打不起这针啊。”
“就是。”林天成附和，“那药不是给有钱老爷用的吗？”
林乐志脖子一梗：“我开始也不信。老李赌咒发誓说是真的，他老婆还去医院看了缴费的条子。你们猜，花了多少钱？”
不等众人猜，林乐志比划了几根手指：“不到两块钱一针！”
秦雅容倒吸凉气：“这么便宜？”
“说是咱们国家自己造出来的。大夫告诉病人家属，这药叫青山牌，京城第一制药厂生产的，管够。上面有文件，这药现在优先供给军队和医院，专门救急症。普通老百姓，只要医生开了方子，就能用平价买到。”
林乐志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干了。眼眶红通通的，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
“要不怎么说现在的政府好啊。”林乐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我活了半辈子，在旧社会给人当牛做马。别说洋人的神药，就是生了病去药铺抓副土药，都得搭进去半个月的口粮。现在，连咱们这些卖苦力的，也能用上洋玩意儿了。新国家，把咱老百姓当人看。”
秦雅容双手合十，对着门外的方向拜了拜：“阿弥陀佛，造出这药的人，那是活菩萨，积了大德了。这得救活多少条命啊。”
林小云咬着饺子，小声问林天佑：“大哥，那个造药的菩萨长什么样啊？有三头六臂吗？”
林天佑一直没搭腔。他看着父亲眼底的亮光，看着母亲虔诚的面容，心口涌动着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没有告诉父母，那个叫“青山牌”的盘尼西林，正是他带着五〇三所的专家们，在废旧厂房里，用发酵罐和冷凝管熬了无数个日夜熬出来的。
他更不会说，那一百二十万支盘尼西林中，有很大一部分已经通过陆衍之的船卖到了港岛，换回了武装新龙国的工业脊梁。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林小云的头发，轻声说：“不是什么活菩萨。就是一群普通的工人，为了让大家能好好活着，造了点东西出来。”
林小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多吃点，天佑。”秦雅容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酱牛肉，“你呀，在单位要是认识那些造药的师傅，替咱们家说声谢谢。这得造福多少人啊。”
“好，我会转达的。”林天佑咬了一口牛肉，酱香浓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