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你看。”
他画了一个长方形,标注了“斯图特S30磨床”。
然后,在旁边画了几条线,把这个长方形拆成了六个小块。
“这台磨床,整机重三吨半。可是它可以拆。底座、导轨、主轴箱、尾架、液压系统、电气柜,六个主要部分。”
他用铅笔头一个一个的点着那些小方块。
“底座加导轨,拆下来是一根两米三长的铸铁件。它的外形、尺寸,跟一台加长型纺纱机的机架底座,几乎一模一样。”
陆衍之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主轴箱,包上外壳以后,可以说是特种织布机的动力齿轮箱。”
“液压系统,这更简单了,大号纺织机全都用液压送经,报关单上写纺织机械液压总成,谁来查都挑不出毛病。”
陈永丰把铅笔头搁下。
“我们不买整机。我们买的,是一堆纺织机零部件。图纸我来画假的,报关名称我来编。霍夫曼只管从他的渠道把东西搞到港岛来,至于这些零件最后组装成什么……那不是他需要知道的事。”
舱室里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陆衍之盯着这张画满线条的纸,双唇蠕蠕,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做了十几年走私生意,自认为什么花活都见过。但把一台几吨重的精密机床拆成一堆纺织零件,蒙着全世界的眼睛从港岛运出去,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
“那……运出去呢?”陆衍之的嗓子有点发干,“就算买到了,就算报关过了,这些东西最后怎么到国内?”
“用你的船。”
陈永丰的回答简短而直接。
“景行贸易行的船,在港英海关有良好记录。我们把这些零件混在真正的纺织品和普通五金件里,分批装船。报关单写运往马尼拉,或者新加坡。目的港随便填一个东南亚的。”
“但是船一出公海……”
“改道北上,直接进大连港。”
陆衍之倒吸了一口气。
改道。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可砸在心上重的要命。一旦被港英政府发现船的实际去向跟报关单不符,景行贸易行的营业执照当天就会被吊销。他的六条船会被扣押,他的人会被抓进监狱。
判多少年?
陆衍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些钢铁大家伙到了国内以后,能干什么。
磨床,是给炮管内壁做精加工的。镗床,是给坦克发动机缸体钻孔的。动平衡机,是校正高速旋转零件的,坦克的涡轮增压器离了它根本造不出来。
陆衍之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想起了四二年。那年他往东江纵队送药,回程的路上,在一个山沟里看见了一排新坟。土都是新翻的,还没长出草来。旁边的老乡说,是一支游击队打了场恶仗,伤员太多,没药用,一半人烧到四十度活活扛不过去的。
他当时跪在那排坟前,发了一个誓。
这辈子但凡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同胞再因为缺东少西而白白送命。
“干了。”
陆衍之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铁皮箱上,声音沉闷而有力。
“他娘的,我陆衍之从南洋回来,不就是为了今天吗!当年给东江纵队送药,樱花人的刺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怂过。现在几个洋鬼子就想吓住我?”
他看着陈永丰:“你发话,怎么干。我陆衍之的船、人、命,都搁这儿了。”
陈永丰站起身。
他没有说那些客套话。在这种场合下,任何漂亮的言辞都显得多余。他只是对着陆衍之,深深鞠了一躬。
“陆先生,我替国家谢谢你。”
陆衍之伸手把他扶起来,大掌重重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别谢了,办事要紧。”他的语气已经切换到了精明商人的频道,“那个霍夫曼,我来安排接触。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这德国佬精着呢,鼻子比狗还灵。你跟他谈的时候,不能露半点底。”
“放心。”陈永丰把那张清单重新叠好,塞回贴身的口袋里,“在他面前,我就是个南洋回来的富商,家里开纺织厂的,想买一批欧洲设备扩大产能。”
“行。后天,港岛湾仔有一家德国餐厅,霍夫曼隔三岔五在那儿吃饭。我让人递个话,说有个南洋大老板想跟他谈笔生意。”
陈永丰微微颔首。
他走到舷窗边,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气,把舱里那股沉闷的机油味冲淡了不少。
远处的海面上,天际已经露出一线灰白。
快天亮了。
两天后。
港岛湾仔,一家德国餐厅。
招牌上写着“莱茵小馆”几个字,门口摆着两盆发了黄的绿萝,看着毫不起眼。但里头的装修倒还像模像样,墙上挂着几幅巴伐利亚的风景画,角落里摆着一架落满灰的老式留声机,正放着一首轻柔的华尔兹。
陈永丰穿了一身裁剪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袖扣是银的,左手无名指上套了一枚金戒指,细节到位得很。
他被侍应领到了二楼的一个包厢。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雪茄烟味扑面而来。
包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胖大的白人男子。秃顶,红鼻头,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正夹着一根古巴雪茄吞云吐雾。面前摆着一杯半满的黑啤酒和一盘啃了一半的烤猪肘。
霍夫曼。
看见陈永丰进来,霍夫曼没站起来。他只是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眯着眼睛打量了陈永丰两秒,然后用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英语说了句:
“你就是陆衍之说的那位……南洋来的陈先生?”
“是我。”陈永丰微笑着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不卑不亢,“霍夫曼先生,久仰大名。”
“别灌迷汤了。”霍夫曼咬了口猪肘,油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陆衍之跟我说你想买纺织设备。什么型号,多少台,多少钱,直接说。”
陈永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采购清单,当然,这份清单上的每一项名称,都已经被精心替换过了。
他把清单推到霍夫曼面前。
霍夫曼瞥了一眼,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在清单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陈永丰的眼神,变了。
“陈先生。”霍夫曼放下雪茄,声音低了两度,“你确定,你要买的是……纺织设备?”
陈永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当然。我在槟城的纺织厂刚扩建了三条线,急需这批设备。霍夫曼先生,您是这行的行家,应该知道这些东西不好找。”
霍夫曼盯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没有追问。
在港岛做这种灰色买卖的人,都懂一个规矩,不该问的事,绝对不问。他只需要知道两件事,货能不能搞到,钱够不够多。
“搞得到。”霍夫曼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不过,价钱嘛……”
他竖起食指和中指,在空中比了比。
“正常行价的两倍。”
陈永丰早有心理准备。
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美金。
他把信封推了过去。
“定金。”
霍夫曼捏了捏信封的厚度。
“合作愉快,陈先生。”
他举起啤酒杯,在灯光下跟陈永丰碰了一下。
玻璃杯的碰撞声清脆而短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