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黑风口仍旧沉在一片灰蒙蒙的寒意里,山口两侧的乱石和枯草被夜露打湿,偶尔有风从沟里钻出来,吹得人脖子发凉。
匪军前沿的碉堡里,哨兵缩着肩膀,抱着一支老套筒,不停跺脚取暖。
他已经在这地方守了好几天。
前几次胡安平他们往上攻,都被山口的机枪和碉堡火力压了回去。
寨子里的匪首这两天还在吹,说什么“黑风口一夫当关”,说什么“等南边大队伍打回来,山里山外还是咱们的天下”。
可底下这些匪众心里并没有这么想。
他们大多是附近穷苦人家出身,有的是欠了债被逼上山,有的是灾年没饭吃跟着混口粮,也有些是被裹挟来的。
真要他们拼命,嘴上应得响,心里却发虚。他们其实只想过太平日子,有口饭吃。
哨兵打了个哈欠,往碉堡外瞟了一眼。
山林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今天又会像前几天一样,守一阵,骂几句,熬过去就算完事。
他并不知道,山口对面的林子里,一营一连的战士们已经趴伏了十几分钟。
一百二十名战士散在灌木、乱石和浅沟后面,身上的灰布军装几乎和黎明前的山色融成一片。
一连长李大山趴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支新发下来的50式突击步枪。
冰凉的枪身贴着掌心,让他心里踏实不少,可他没有半点轻敌。
黑风口地势窄,正面有两个土木结合的碉堡,左右还有沙袋垒成的火力点。最要命的是中间那挺马克沁重机枪,只要它响起来,冲锋的队伍就得一茬一茬往下倒。
李大山举着望远镜,仔细盯着那个机枪射孔。
里面黑乎乎的,偶尔能看见一点烟火光,是匪兵在抽烟。
他压下声音问道:“各排都到位没有?”
“到位。”
“一排盯中间机枪。”
“二排看左翼火力点。”
“三排压右边壕沟。”
排长们的回答都很低,却一个比一个稳。
李大山又回头瞧了一眼身后的战士。
有的人手心冒汗,不停用袖子擦枪把;有的人嘴唇泛白,眼睛却牢牢盯着前方;也有几个老兵,已经把弹匣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连手榴弹的木柄都松了半扣。
这支新枪给了他们底气,可胡安平昨晚的话也刻在每个人心里。
枪再好,也不能乱打。
子弹再多,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李大山小声道:“都记住了,先打火力点,别瞎扫。看准了打短点射,压住敌人脑袋。二连三连冲上去以后,别往人堆里乱泼子弹,免得误伤自己人。”
几个班长纷纷点头。
李大山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上级交代了,这一仗不光是打,还要争取。能喊话的喊话,愿意缴枪的别打。首恶匪首顽抗到底,咱们坚决消灭;底下那些被裹挟的,能放下枪就给条路。”
这话一出口,几个年轻战士神情都有些变化。
他们之前只想着打下黑风口,倒没想那么多。
李大山却明白,剿匪不是单靠一场仗把人全打光。山里地形复杂,土匪散了就能钻沟躲洞,要想彻底清干净,还得靠群众,还得把那些被胁迫的、动摇的,从匪首身边拆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东方天边泛出一线灰白。
远处,隐蔽在另一侧山梁上的迫击炮组,已经调整好了角度。虽然弹药不多,但这次营里还是咬牙拨了几发,专门用来敲碉堡口和重机枪阵地。
山口后方,二连、三连也在沟底展开,等着冲锋号响。
忽然——
“滴滴答——滴!”
尖锐的军号声刺破了黎明。
总攻开始了。
几乎同一时间,山梁上响起了两声沉闷的炮响。
“轰!轰!”
炮弹落在匪军前沿工事附近,炸起泥土和碎石。第一发偏了些,砸在碉堡旁边的土坡上,碉堡里的匪兵惊叫连连;第二发落在左翼沙袋工事前,将一段掩体掀开,里面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
“打!”
李大山忽的一声吼。
他把快慢机拨到连发,对准中间碉堡射击孔,扣下扳机。
“哒哒哒!”
三发短点射打出去,射击孔边缘溅起一串碎屑。
周围的战士也同时开火。
一时间,50式的枪声在山林里密集响起。
一串串短促的点射,交替着压向匪军阵地。
“哒哒!”
“哒哒哒!”
“哒哒!”
火光在晨雾中闪烁,子弹贴着碉堡、沙袋和壕沟飞过去,把匪军刚刚探出的脑袋又逼了回去。
匪军阵地一下子乱了。
有人喊:“上来了!”
有人抓枪乱打,子弹高高飘到树林上方。
也有人刚从窝棚里钻出来,就被旁边炸起的土块和枪声吓得趴在地上,抱着脑袋不敢动。
中间那挺马克沁重机枪很快响了起来。
“哒哒哒哒——”
沉闷的机枪声撕开了山口的薄雾,几发子弹打在一连前方的石头上,火星乱跳。
李大山立刻伏低身子,扯着嗓子喊:“一排!压住它!”
一排几个老兵同时调转枪口,对准射击孔和机枪火焰的位置打短点射。
“哒哒!哒哒!”
子弹打得射击孔周边土石飞溅。
机枪没有立刻哑火,不过,火力明显乱了,原本横扫山口的弹道开始断断续续。匪军机枪手在里面骂着娘,副射手想把枪口重新压低,却被从射击孔边缘溅进来的碎石崩了脸,惨叫一声缩了回去。
也是这时候,二连、三连开始冲锋。
“冲啊!”
“缴枪不杀!”
“放下武器,宽大处理!”
战士们一边往前冲,一边喊着口号。
山谷里回声滚滚。
这不是单纯吼给自己壮胆,也是喊给对面听的。
不少底层匪众听见“缴枪不杀”几个字,心里一松。他们原本就不想死守,只是怕匪首秋后算账,也怕对方不留活口。现在听见喊话,有人开始犹豫,有人干脆把枪口往天上抬。
碉堡后面,一个匪头子挥着驳壳枪怒骂:“谁敢退!老子毙了谁!顶住!果军马上就打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