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燕京西郊。
一座崭新的院落,拔地而起。
灰色的办公楼主楼高达五层,方正正,在阳光底下像一座小型城堡。
旁边是巨大的拱顶式重型加工车间,光那扇能容火车头进出的铁门,就有三层楼高,往跟前一站,人显得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再往里走,是窗明几净的实验楼和几栋红砖宿舍楼。
整个院区让高墙和电网围得严实实,大门口挂了一块崭新的牌子,京字0503。
五〇三研究院,正式搬了新家。
全院上下,跟过年似的。
最高兴的,要数苏敏。
她终于有了一间自己的精密计算实验室。
实验室里铺着崭新的木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靠墙一溜儿摆着几台刚从大连港运回来的设备,还带着出厂时涂的防锈油味儿,全是联邦德国产的好东西。
其中一台,是她做梦都想要的蔡司工具显微镜。
可高兴劲儿还没过,麻烦就来了。
那批嫁妆里头,有一台瑞士斯图特公司造的RHU-450型万能外圆磨床。
这机器,是加工59式坦克扭杆弹簧和炮管的关键家伙,精度能达到零点零一毫米,一根头发丝劈成一百份,它能磨出其中一份的厚度来。
问题在于,这宝贝疙瘩的说明书,通篇德文。
而且为了骗过港英海关的检查,整台机器被拆成了一百多个零件,打散混在不同箱子里运来的。
现在要把它重新拼起来、校准精度,简直是天大的难题。
苏敏抱着那本砖头厚的德文说明书,啃了整三天,脑袋都快炸烈了。
满页的专业术语和公差标注,饶是她这个清华的高材生,看着也跟天书似的。
这天下午,她正蹲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地零件犯愁。
沈明晃悠着进来了。
“苏大专家,还没拿下呢?”
他手里拿着个苹果,边啃边说,一副没正形的样子。
苏敏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你行你上。”
“上就上。”
沈明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擦了擦手上的汁水,“不就一台磨床嘛?当年在鹰酱,我连飞机发动机都拆装过。”
他拿起说明书翻了几页,眉毛也拧起来了。
“嚯,德国佬的东西,确实绕。”
可他没撂挑子,搬了张凳子坐到苏敏旁边,一页一页的啃了起来。
沈明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可一碰上技术问题,那股子留鹰科班的底子就压不住了。
他德文水平一般,但对机械原理的理解是真正一流的。
他一边看图,一边对照地上的零件,嘴里不停嘀咕。
“这个应该是主轴套筒……不对,这锥度是莫氏六号的,是尾座顶尖……”
“这组齿轮,行星减速结构,控制工作台进给速度用的……”
苏敏本来还有点不服气,听着听着,眼神就变了。
她发现沈明总能从一堆复杂的结构里,一眼就抓住核心的传动逻辑。好些她琢磨半天想不通的地方,被他三两句一点,立刻就通了。
两人一个精于理论计算,一个擅长结构分析,竟然就这么在实验室里头挨着头,研究了起来。
从下午一直干到天黑,连食堂都忘了去。
孟小棠端着饭盒来叫了好几趟,都被两人连旁若无人的撵走了。
“忙着呢,搁门口就行!”
夜深了,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俩说话的声音和零件碰撞的响动。
他们开始动手组装。
沈明管主要的安装,苏敏拿着千分表和水平仪,在旁边一丝一丝的校。
“不行,工作台水平度差了一丝。”
苏敏趴在冰凉的铸铁床身上,一错不错的盯着水平仪里那颗气泡。
“一丝?”
沈明满头大汗的从机器底下钻出来,胳膊上蹭了一道油印子,“大姐,头发丝的百分之一,有必要较这个真?”
“当然有必要!”
苏敏脾气上来了,声音都高了半截,“这是精密磨床!底座水平差一丝,走刀出来的零件就能偏一毫!59式的炮管要是有偏差,打出去炸了膛,谁担这个责?”
“行,你说了算,你是祖宗。”
沈明举着两只油手投了降,又钻回机器底下,摸起扳手微调着脚螺栓。
为了找那零点零一毫米的差,两人几乎脸贴着脸凑在机器跟前。
沈明的呼吸喷在苏敏脖颈上,热乎乎的,她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往左,再往左一点……过了!回一点!”
苏敏声音急了。
就这当口,她脚底踩上一滩溅出来的润滑油,身子一歪,哎呀一声就往后倒。
沈明反应快,从机器底下一个翻身窜出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苏敏整个人结实实的撞进他怀里。
一股汗味儿、防锈油味儿,混着男人身上那股子说不清的气息,一下子就把她裹住了。
她的脸腾的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
长这么大,她还从没跟哪个男同志有过这么近的距离。
实验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那……那什么……你……”
苏敏想挣开,却发现沈明的胳膊还箍着她,没松。
“别动。”
沈明的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低低的,带着点哑。
“你这一挣,咱俩都得摔地上。”
苏敏僵住了,不敢再动弹。
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平日里那个严厉较真、不修边幅的女专家,这会儿跟变了个人似的,浑身都在发烫。
过了好几秒,沈明才慢慢松开手,扶着她站稳了。
“谢……谢谢。”
苏敏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咳,”沈明也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没事儿,那啥……继续调机器?”
“嗯。”
苏敏点了下头,就跑回水平仪那边去了。
她的耳根子烧得能煎鸡蛋。
接下来的活儿,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两人不再吵,说话都客气了不少。
可偶尔目光撞上,又都跟触了电似的,赶紧移开。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在这轰鸣的机器旁,在这百废待兴的火热年头里,悄没声的冒了芽。
一直干到凌晨三点多,那台复杂的瑞士磨床,才算彻底组装完毕、调试到位。
沈明按下启动按钮。
主轴带着一声轻微的呼啸,平稳的转了起来。
工作台以丝级精度缓缓移动,稳得像一面镜子上滑过的水珠。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容疲惫,但痛快。
“成了。”沈明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
“嗯,成了。”苏敏看着眼前这台凝结了一整夜心血的大家伙,声音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