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的办公室里，有一股绘图纸和墨水的味道。
沈明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趴在巨大的绘图板上，手里拿着根鸭嘴笔，专心致志的描着一张复杂的齿轮传动图。
专注的女人，有种别样的魅力。
沈明心里刚冒出这么个念头，就被自己给掐灭了。
魅力？
这女人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卡尺，浑身上下都写着“公差零点零一”。
“咳咳。”
沈明清了清嗓子。
苏敏就像没听见一样，头都没抬。
“苏副主任，苏总工，忙着呢？”沈明脸上堆起了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凑了过去。
苏敏手里的笔一顿，终于抬起了那张素面朝天的脸。
她的眉头微微拧着，眼神里带着一丢丢被打扰的不悦。
“有事？”
“嘿嘿，有点小事，想请你帮个忙。”沈明搓着手，把怀里那卷图纸小心的放在了绘图板的一角。
“我这儿，搞了个小玩意儿，纺织用的。里面有个拉丝的机械结构，我画了两天，总感觉不对劲。想请你这个大专家，给指点指点。”
苏敏的目光落在了那卷皱巴巴的图纸上。
她放下手里的笔，没好气的把图纸展开。
只扫了一眼，她的火气就上来了。
“这画的是什么东西？”
她指着图纸上一个歪歪扭扭的辊轮，“这个圆的公差呢？轴承的型号呢？还有这里，你标的这个间隙是三毫米，你是想让它拉丝还是想让它织渔网？”
“还有这个喷丝板，孔径零点二，你是拿针扎出来的吗？光洁度要求呢？材料热膨胀系数考虑了吗？”
苏敏的语速又快又急。
沈明被问的哑口无言，只能尴尬的挠着头。
“我……我这不是不太懂嘛，所以才来请教你……”
“不懂？”苏敏冷笑一声，“不懂你画什么图？不懂你当什么中心主任？你这是在设计机械，还是在过家家？”
她越说越气，只感觉沈明这完全是在侮辱她的专业。
把这么一堆垃圾玩意儿拿到她面前，简直是对她智商的挑衅。
“我……”沈明被怼得满脸通红，他富家少爷的脾气也上来了，“我怎么就不懂了？我好歹也是留美的，机械原理我也学过！不就是个公差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至于吗？”
苏敏听到这话，彻底炸了。
她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旁边的凳子。
她几步走到沈明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推的连连后退。
沈明猝不及防，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了墙上。
苏敏比沈明矮了半个头，但此刻，她仰着脸，一双明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气场强大到让沈明都感到了压迫。
“沈明，我告诉你！”
她一只手还揪着沈明的衣领，另一只手指着那张图纸，几乎是吼出来的。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差不多就行了的想法，我们国家的工业才一直落后！”
“公差是什么？公差是机械的命！零点零一毫米的误差，在高速运转下，就可能导致整个系统的崩溃！”
“你以为你是在拉一根破尼龙丝吗？我告诉你，你这是在拿我们战士的命开玩笑！”
“你这破背心要是用这种破机器造出来的破布料做的，上了战场，一扯就断！挂在上面的弹匣手榴弹掉一地，你让我们的战士用牙去咬敌人吗？”
沈明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
他从来没见过苏敏发这么大的火。
他也从来没想过，一个小小的公差问题，能被她上升到战士生命的高度。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墨水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他的心，没来由的漏跳了一拍。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暴躁的母老虎，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你……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沈明的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
苏敏也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过激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
她触电般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想跟沈明拉开距离。
可她忘了身后就是那张倒下的凳子。
“啊！”
她脚下一绊，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沈明眼疾手快，想都没想，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苏敏结结实实的撞进了他的怀里。
办公室里的空气，霎时凝固了。
沈明能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的柔软和温热，还有那快得像打鼓一样的心跳。
苏敏则把脸埋在沈明的胸口，大脑一片空白。
她能闻到沈明身上那股汗味和机油味混合的男性气息，强烈得让她有些眩晕。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那个……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叶姝瑶站在门口，一脸尴尬的看着屋里这奇怪的一幕。
沈明和苏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分开了。
苏敏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她手忙脚乱的扶起凳子，抓起桌上的图纸，看也不看沈明一眼。
“跟我来！我今天非得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公差！”
说完，她就低着头，快步冲出了办公室，直奔车间而去。
沈明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
他看着苏敏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