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整个燕京西郊被夜色笼罩，只有五〇三研究院里，依旧有几栋办公楼亮着灯。
窗外的白杨树在冷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似在为这些不眠的科研工作者伴奏。
主楼三层的院长办公室内。
林天佑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早已经被他烦躁的扯开。
桌上的白炽台灯投下刺眼的光圈，照在了铺开的崭新工程图纸。
他手里握着一支尖尖的中华牌H型铅笔，铅笔尖在纸上飞快的游走，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
这是龙鳞单兵战术防护系统的设计图。
“必须解决负重分布的问题。”林天佑喃喃自语，眉头紧拧在一起。
他在草稿纸的边缘，迅速列出了一排数据。
按照他的规划，一名主战步兵一旦换装了最新投产的50式突击步枪，为了保证火力持续性，至少需要携带5个装满7.62毫米子弹的弹匣。
一个实弹匣的重量约是0.48公斤，5个加起来就是整整2.4公斤。
这还只是子弹。
除此之外，行军打仗离不开水。
一个装满水的铝制军用水壶，重量在1.5公斤左右。
再算上急救包、工兵铲、刺刀、备用干粮……林天佑的铅笔在纸上重重一点。
超过十公斤！
一个普通的龙国士兵，在没有任何动力外骨骼辅助的今天，光是基础作战负重就轻轻松松突破了十公斤的关卡。
如果按照老旧的携行方式，这十公斤的死物全部坠在腰胯上或者勒在肩膀上，不仅会让肩膀勒出深深的血痕，长时间负重行军更是会极大损害战士的脊柱和腰椎。
林天佑目光冷峻，手腕用力，在图纸的背心躯干部位，画下了横竖交错的网格状线条。
这就是他抛出这套装备的核心灵魂MOLLE（模块化轻型承载装具）系统。
他通过一层层坚韧的尼龙织带，在战术背心的胸前、腹部以及两侧，布满了均匀的挂载点。
弹匣包、手雷包、水壶套，不再挂在腰上，而是可以通过插条固定在背心上。
这样一来，十多公斤的重量被完美的分散到了整个上半身，重心始终紧紧贴合着人体的主躯干。
战士们就算是做侧滚翻、低姿匍匐，这些装备也绝对不会成为累赘。
而在办公室的另一侧，摆着一张小巧的木头书桌。
桌上亮着一盏略带昏黄的老式绿玻璃罩台灯。
叶姝瑶正坐在台灯下，身上披着一件有些宽大的藏青色衣服。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本比砖头还要厚的德文书籍。
这是她下午跑断了腿，从技术情报与资料编译中心的仓库里，硬生生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一本《四十年代德国合成工业物理数据简析》。
作为外语专家，叶姝瑶精通俄语，英语也相当流利，可是她的德语相对而言，弱许多。
可林天佑迫切需要高强度合成纤维的原始数据作为参考，而目前能够弄到的资料里，只有德国的化纤研究最为接近要求。
叶姝瑶的左手边放着一本同样厚重的《德汉双解词典》，右手捏着钢笔。
她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因为长时间的阅读已经布满了血丝，有些干涩发酸。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德文书页上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指过去，遇到不认识的专业词汇，就迅速翻阅词典，在笔记本上用娟秀的蝇头小楷做下翻译记录。
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纸笔摩擦的声音。
林天佑画图画得脖子发酸，直起身子转动颈椎时，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叶姝瑶的侧脸上。
橘黄色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
她微低着头，鬓角几缕调皮的碎发垂落在脸颊旁，偶尔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飘动。
看着她认真到近乎执拗的劲头，林天佑只觉得原本因高强度计算而烦躁的心，莫名其妙的平静了下来。
“找到了！林院长，我找到了！”
而在这时，叶姝瑶突然惊喜的低呼了一声，发红的眼眸亮了起来。
她甚至顾不得披在肩膀上的衣服滑落，抓起那本厚厚的德文书，快步走到了林天佑的绘图桌前。
“你看这里！”叶姝瑶激动的将书本摊开，用笔尖指着其中一段密密麻麻的德文，语速又快又脆，“书里提到了他们德国人研发的一种名叫Perlon的合成材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尼龙6型。这里有一段详细的物理性能测试记录，上面明确写着，这种材料在常温下的拉伸强度，可以达到每平方毫米45到60公斤力！”
林天佑的精神为之一振，他立刻凑上前去，目光紧定在一串外文数字上。
“每平方毫米45到60公斤力？”林天佑迅速抽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手中的铅笔飞快的演算起来。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个物理转换公式。
1公斤力每平方毫米大约等于9.8兆帕。
按照最低的45公斤力来算，45乘以9.8，就是441兆帕；如果是60公斤力，那就是接近588兆帕。
林天佑看着纸上算出的结果，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彩。
“够了！完全足够了！440兆帕的抗拉扯强度，用来做我们的龙鳞战术背心底布和MOLLE系统的承重织带，绰绰有余！就算一个战士身上挂满三十公斤的弹药在泥地里打滚，这些承重带也绝对绷不断！”
“那就好，能用得上就好。”叶姝瑶听到他肯定的答复，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
她有些好奇的将目光转向了林天佑桌上那张画满了复杂线条的图纸。
她看不太懂那些严谨的尺寸标注，但图纸上战术背心上整齐的短横线，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林院长，你画的这些像网格一样的东西，就是用来挂子弹袋的吗？”叶姝瑶轻声问道，“可是，就算布料很结实，如果挂的东西太重，接缝的地方会不会很容易裂开呀？”
林天佑微微一笑，将图纸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他耐心的解释道：“姝瑶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所以，在工艺制造环节，普通的针脚缝合是绝对不行的。我们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加固工艺，我给它起名叫打枣。”
“打枣？”叶姝瑶愣了一下，这个充满了乡土气息的词汇和严肃的军工作品放在一起，听起来有些滑稽。
“对，打枣。”林天佑站直了身子，与叶姝瑶的距离不经意间拉近了许多。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幽幽的、属于雪花膏的清香。
他压下心中的几许异样，指着图纸上一个放大的细节解剖图，认真的讲解起来：“你看，普通人缝衣服，是一条线直接走过去，受力点集中在一根棉线上，稍微用力一扯就开了。可是打枣不同。我们让工厂定制一种重型工业缝纫机，在背心底布和织带结合的这个只有几毫米的节点上，用高强度的尼龙线来回穿梭走线，密密麻麻的打上二三十个结。”
林天佑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握着铅笔的右手，用食指指点着图纸上“结”的位置：“就像是给缝隙打上了一个铁疙瘩。这样一来，这一个极小的受力点，就被扩散成了一个坚固的面。别说挂几个手榴弹，就算是一个成年人双手吊在这个织带上，也休想把它扯烂！”
因为讲得太过投入，林天佑的手指重重点在图纸上。
巧合的是，就在他落指的那一瞬间，叶姝瑶也正好奇的伸出手指，想要触摸一下那个画满了波浪线的局部细节图。
一上一下，两根手指，就这么没有任何预兆的触碰在了一起。
那是两截截然不同的手指。
林天佑的手指因为常年握笔和摆弄机械，指腹带着一层粗糙的老茧；而叶姝瑶的手指却温润柔滑，宛若上好的羊脂玉。
触碰的刹那，两人都像是被静电狠狠蛰了一下。
在这个男女交往还相对保守的年代，这样的肌肤相亲，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叶姝瑶犹如触电般缩回了手，将手紧紧攥成拳头，迅速藏到了宽大的袖子里。
她的脸颊腾的一下红透了，那抹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和白皙的脖颈。
她低着头，眼神慌乱的四处游移，根本不敢去看林天佑的眼睛。
林天佑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他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却发现自己的心跳竟然比研究107火箭炮点火数据时还要快上几分。
这是一种前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体会过的奇异感觉，像是一根羽毛，在他冷硬的军工心脏上轻轻扫了一下。
“我……我渴了，我去倒杯水！”
叶姝瑶结结巴巴的扔下这句话，随手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转过身，几乎是踩着小碎步落荒而逃，走向了墙角的暖水瓶。
因为太过慌乱，拔暖水瓶木塞子的时候还险些将塞子掉在地上。
就在办公室里充满了尴尬的粉红泡泡时，吱呀一声，紧闭的办公室木门被人用胳膊肘顶开了。
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孟小棠端着一个明晃晃的铝制托盘，探头探脑的挤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只大青花瓷碗，正腾腾的冒着热气。
“林院长，叶同志，你们还在忙呢？”孟小棠是个自来熟的性格，笑嘻嘻的走了进来，将托盘稳稳的放在了中间的茶几上。
“食堂的刘大师傅说你们为了前线的装备熬大夜，特意在炉子上炖了半宿的银耳莲子羹，让我给你们趁热端上来补补脑子。”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的将两碗银耳羹端了出来。
一抬头，却正好看见站在暖水瓶边上、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红富士苹果一样的叶姝瑶。
孟小棠眨了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好奇的凑了过去：“咦？叶同志，你脸怎么这么红呀？是不是屋里太热了？”
“啊？没……没有，是水太烫了，热气熏的。”叶姝瑶端着空茶缸，有些结巴的掩饰着，一双美眸没好气的瞪了孟小棠一眼，却更显娇嗔。
林天佑看着眼前这一幕，无奈的笑了笑。
这个小孟师傅，真是个活宝。
不过，她送来的这碗银耳羹，倒是恰到好处的化解了尴尬。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清甜，润滑。
一直甜到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