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密机械与制造工艺中心的车间角落,被临时清理出了一块空地。
一台老旧的木工机床发出了嗡嗡的轰鸣声,皮带轮带动着砂轮和铣刀高速旋转。
林天佑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和角尺,将一个石膏脚模稳稳固定在工作台上。
他细细端详着,手指在石膏模型上轻轻滑过,感受着足弓的起伏弧度,卡尺精准测量着脚掌最宽处的尺寸。
“长度265毫米,宽度108毫米,足弓高度22毫米。”
他一边量,一边将数据报给身旁的叶姝瑶。
叶姝瑶捏着铅笔和三角板,在一块方正的桦木料上,迅速画出一条条基准线和轮廓线。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画出的线条又直又稳,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林天佑心里暗暗点头。
“好了。”
叶姝瑶画完最后一个点,退后半步。那块方方正正的木料上,已经浮现出一个鞋楦的清晰雏形。
接着,她将木料牢牢卡死在机床的卡盘上。
“嗡——”
机床转速拉满,木料在卡盘上化作一道虚影。
叶姝瑶双手紧握一把半圆形的木工车刀,身子一沉,刀架稳稳抵住,刀刃缓缓向着高速旋转的木料逼近。
“滋啦——”一声,木屑扑簌簌乱飞。
一股桦木特有的清香,混合着机床轴承的机油味,在车间的空气里隐隐化开。
林天佑靠在侧后方的工具架边,没出声打扰。
他原本以为叶姝瑶不过是懂点皮毛,顶多切个粗胚,剩下精细的活儿还要自己接手。
结果,他看走眼了。
叶姝瑶压根没拿自己当生手,手腕一转,半圆形车刀的刀刃就那么狠准稳的切进了桦木方块里。
嗤——
短促的切削声连成一片。打着卷儿的木屑崩出来,全挂在了她的粗布帆布工作服上。
她手里的刀走的极稳。
进刀、走线、退刀!
力道大一分,木料直接啃废;小一分,弧度根本出不来。
偏偏她的手腕极力下沉,硬是将这粗糙的方木,刮出平滑优美的弧度。
这手艺,没个十年八年的苦功夫根本下不来。
林天佑在心里暗赞了一句“内行”。
他见识过不少八级钳工,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和对材料的直觉,装不出来。
木茬越飞越多。头发上、护目镜边缘、肩膀上,全沾满了细碎的刨花。叶姝瑶连擦都不擦一下,全副心思绑在刀尖上。
一刀接着一刀,层层剔除废料。
“我该换刀了。”
叶姝瑶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一把按停机床,麻溜换上一把更小的尖头刻刀,开始死磕鞋楦足弓和脚踝处的复杂曲线。
这地方,最见真章。
多留一分,鞋底子臃肿;少留一分,穿上准硌脚。
林天佑拿起石膏脚模凑了过去,指节敲了敲模型上的一个凹陷处。
“这里,内侧足弓的最高点,往下再收0.5毫米,给咱们战士负重行军时足弓的塌陷留出余量。”
他又指了指脚踝的位置。
“还有这儿,外踝骨要比内踝骨低,位置也更靠后。这个斜面角度,往死里抠,大概是15度。”
这些全是实打实的人体工程学核心数据。
搁在后世,那必须靠着三维扫描仪和步态分析仪忙活半天才能搞定。可现在,林天佑只能凭着脑子里的海量知识,外加眼前这块土法子踩出来的石膏模子去硬推。
叶姝瑶凝神细听。
她一边听,一边手下不停,用刻刀在木料上飞快做好记号。
她完全相信林天佑的眼光。
两人一个张嘴报数,一个下刀找平。
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配合默契无间。甚至有时候林天佑只需递个眼神,手指一比划,叶姝瑶手里的刀就已经到位了。
整个下午,车间这方小天地里,就只剩下机床的轰鸣声和两人压着嗓子的交谈。
沈明脚底板的红肿还没消,趿拉着一双宽大透风的凉拖鞋,一步一跛的蹭进了车间。苏敏正抱着膀子,站在两米开外的安全线外看入了迷。
沈明本打算凑上去搭把手,递个工具扫扫地啥的,走到门口踩了急刹车,又灰溜溜退了回来。
机床前那点地界儿,气场太足,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林天佑刚报出一个毫米级的微调数据,叶姝瑶手腕半点停顿都没有,下压、走刀,半圆车刀精准切进木料。木茬刚弹出来,林天佑的手指就已经落在了下一处该修整的地方。
干脆,利落,毫无破绽的节奏感。谁要是过去插句话,那纯属找骂。
沈明往苏敏身旁靠了靠,捏着嗓子小声哔哔:“这鞋楦啥时候能完工?我这脚后跟还火烧火燎的,全指望这玩意儿救命了。”
苏敏没搭理他的埋怨,看着叶姝瑶手里的刀工:“你快闭嘴吧,看这手艺,没个大几年的苦练绝对下不来。”
沈明摸摸鼻子,视线在机床前两人身上来回扫荡,心底那股子八卦之火实在憋不住了。
“哎,我说苏大主任。”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苏敏的肩膀,“你瞧这两人凑一块儿……是不是有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沈明咧着嘴乐了,冲着半空打旋儿的刨花努努嘴:“男才女貌呗!干个木匠活都能干出花来。你瞅瞅这默契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搭伙过日子的老夫老妻呢!”
“成天嘴里没个正形!”苏敏毫不客气的甩他个白眼,“人家那是探讨科学技术,那是为了全军将士的脚底板做贡献!你一天到晚瞎琢磨什么乌七八糟的?”
“我怎么瞎琢磨了?”沈明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搞军工就不能谈对象了?这也是解决单身同志的终身大事,有利于组织内部大团结嘛!”
话虽这么怼,但是苏敏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的顺着沈明指的方向飘了过去。
夕阳的余晖顺着车间高大的玻璃窗透进来,正好给机床前的两人镀了层金边。
光柱里,细碎的木屑像金粉一样浮动,两个人并肩而立,一个沉稳内敛如同渊渟岳峙,一个专注干练透着飒爽。
连这平时呛鼻子的机油味儿,这会儿闻着都顺畅了不少。
还真别说。
这俩人站一块儿,确实登对。
当最后一缕夕阳被地平线吞没时,第一只完全贴合龙国人宽脚掌、低足弓特点的,编号为265的木制军靴鞋楦,终于大功告成!
它静静的躺在沾满木屑的工作台上,砂纸将其表面打磨出光滑油亮的质感,线条流畅饱满,彰显出一股子极具工业美感的力量。
叶姝瑶一把扯下护目镜,额头、鼻尖上全蒙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和粉尘。
她看着自己亲手打磨出的杰作,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挑起一个满足的笑。
林天佑伸手把鞋楦抄起来,在手里颠了颠重量,仔细摸索着每一条曲线。
“漂亮!”
他眼睛大亮,由衷的赞了一句。
“姝瑶同志,你这手绝活算是帮了咱们项目组的大忙了!”
被他这么一记直球表扬,叶姝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一热。
“多亏了院长您把尺寸卡准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鞋楦的诞生,只是解决了磨脚的问题。
另一个致命的缺点,还摆在眼前。
林天佑拿起那双沈明用血脚跑下来的作战靴。
尼龙面料加上硫化橡胶鞋底,严密包裹住双脚,简直是一个密封的塑料袋。
不透气!
这个问题不解决,龙鳞作战靴,就永远只是一个半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