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与装甲车辆研究中心的冲压车间里，所有人都紧绷着脸，空气死沉死沉的。
一台几十吨重的旧式冲床，匍匐在车间中央。
苏敏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正围着冲床，来回的绕圈子。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画满了复杂公式的草稿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行，绝对不行。”
她喃喃自语。
“这台冲床的最大冲压力，是三百吨。根据我的计算，想要把1.2毫米厚的硅锰钒钢板，一次性冲压成头盔的弧度，至少需要五百吨的压力！”
“压力不够，强行冲压，只有一个结果，模具崩裂，或者冲杆直接断掉！”
沈明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愁容。
“从毛熊那里进口新的大吨位冲床，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苏敏摇了摇头。
“就算现在下单，最快也要半年才能到货。黎部长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一个星期。”
“那怎么办？总不能用锤子，一点一点敲吧？”
沈明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用锤子敲，别说一个星期，就是一年，也敲不出一个合格的头盔来。
偌大的车间瞬间哑了火。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比金刚石还硬的钢板，束手无策。
也在这个时候，苏敏的目光，落在了冲床侧面的齿轮传动箱上。
她脑子里冷不丁蹦出了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的想法。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她轻颤了下眼眸。
沈明立刻看了过去。
“什么办法？”
“超载。”
苏敏吐出了两个字。
“超载？”
沈明呆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
“这台冲床的电机功率是固定的，压力三百吨，这是它的额定值。”
苏敏的语速，变得快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芒。
“但是，我们可以改变它的传动比！”
她指着那个巨大的齿轮箱。
“把现在的大齿轮，换成一个更小的。把小齿轮，换成一个更大的！通过牺牲冲压速度，来换取力矩的增加！”
“就像……就像开汽车，挂一档，速度慢，但爬坡的力气大！”
沈明马上就明白了。
这是杠杆原理！
理论上，只要齿轮比足够大，就能获得无限大的力矩！
“可是……这么干，太危险了！”
沈明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改变传动比，强行让冲床输出超过额定值的压力，整个机床的结构，都会承受巨大的应力！齿轮、连杆、机身……任何一个薄弱环节，都可能因为无法承受这股巨力，而瞬间崩溃！”
“到时候，断裂的零件像炮弹一样飞出来，整个车间的人，都得完蛋！”
“我知道危险！”
苏敏的眼皮恹恹的耷拉着。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要么，我们承认失败，告诉院长，我们做不到！”
“要么，就赌一把！”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沈明。
“你敢不敢跟我一起赌？”
沈明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想起了林天佑对他的信任。
想起了那些在前线，等着新装备救命的战士。
去他妈的危险！
干军工的，怕死还搞个屁！
“赌了！”
沈明一咬牙，狠狠的说道。
“你说怎么干，我陪你！”
苏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就知道，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人，骨子里，跟她是一样的人。
都是疯子！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从仓库里，翻出了各种型号的备用齿轮。
苏敏亲自计算传动比，沈明则带着几个最顶尖的钳工和焊工，叮叮当当的开始改造那个巨大的齿轮箱。
整个过程，就像是在给一颗炸弹，改装定时器。
每一步，都必须小心仔细，精细到了极点。
两天后，改造完成。
那台旧冲床，变成了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怪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试验当天，整个车间的人，都被清空了。
只剩下苏敏和沈明两个人。
他们将一块硅锰钒钢板，和尼龙复合层，小心的放进了新制作的模具里。
然后，两人退到了十几米外的一个防爆掩体后面。
冲床的启动电闸，被一根长长的绳子，牵引到了掩体里。
“准备好了吗？”
沈明看着苏敏，手心里全是汗。
苏敏点点头，她的脸色，也有些白。
“拉吧。”
沈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了那根冰冷的绳子。
这一拉，要么是奇迹的诞生。
要么是地狱的降临。
他没有再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蓦然向后一拉！
“轰——”
一声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沉重到极点的轰鸣声，从冲床里传来。
整个车间，都为之震动！
冲床的冲杆，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格外缓慢的速度，开始向下压去。
机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声。
连接电机的皮带，被绷得笔直，冒出了阵阵青烟。
沈明和苏敏，躲在掩体后面，一错不错的盯着那台正在发功的怪兽，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咔嚓！”
突然，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的声音响起。
沈明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还是失败了！
他下意识的就要去拉断电闸。
“别动！”
苏敏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再等等！”
她的眼睛盯着冲床。
只见冲床的压力表指针，在疯狂的颤抖中，已经突破了三百吨的红色警戒线，还在缓慢而坚定的，向上攀升！
四百吨！
四百五十吨！
五百吨！
当指针，指向五百吨刻度的那一瞬间。
“砰——”
一声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倏然炸开！
一股强大的气浪，夹杂着火花和碎屑，从冲床里喷涌而出。
整个车间，地动山摇！
沈明和苏敏，被这股气浪，狠狠的拍在了掩体的墙壁上。
两人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烟尘散去。
沈明挣扎着爬了起来，他顾不上头晕眼花，第一时间冲向了那台已经彻底报废的冲床。
他看到了。
在扭曲变形的模具中间，一个完美的，弧度流畅的头盔初坯，正静静的躺在那里。
它在烟尘中，散发着迷人的乌光。
“成功了……”
沈明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个奇迹。
“我们……成功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敏也走了过来，她看着那个头盔，看着那台彻底牺牲了的冲床，看着身边这个灰头土脸的男人。
她的眼角居然滚出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