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盔初坯压制成功的消息，一阵风似的，没多会儿就在五〇三院相关的职工中间传开了。
当沈明和苏敏捧着那个乌黑发亮的头盔壳体，走出冲压车间大门时，外面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两人身上全是黑灰，脸上沾满机油，工作服也破了几个口子，可他们手里的东西，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用一台彻底报废的冲床，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奇迹。
人群潮水般涌了上来。
“好样的！苏工！沈主任！”
“你们俩真是咱们院里的大功臣！”
纪尚功和顾衡挤在最前面，两人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起沈明的胳膊，直接把他高高抛向半空。旁边几个年轻的研究员也照猫画虎，想去抬苏敏。
苏敏吓得连连后退，摆着手大叫出声。半空中的沈明则咧开满是黑灰的嘴，用力挥舞着拳头。
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声声欢呼中得到了回报。
林天佑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兜里，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他穿过人群，走到苏敏面前，伸出手。
苏敏双手稳稳的把那个还带着冲压余温的头盔壳体递了过去。
林天佑拿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比之前预估的重量还要轻上一些。
他仔细端详着头盔的外观。
硅锰钒钢板和尼龙复合层在五百吨的极限压力下，贴合得极其完美。
整个头盔的弧度十分流畅，表面呈现出一种哑光的乌黑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边缘处也没有出现材料断裂的纹路。
“干得漂亮。”
林天佑抬起头，看着苏敏和刚被放下来的沈明，给出了最直接的肯定。
周围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天佑手里的头盔上。
大家都清楚，初坯压制成功只是一张入场券。
接下来，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靶场测试。
新任命的武器测试组组长段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林院长，交给我吧。”段锐挺直腰板，伸出双手。
林天佑把头盔递给他。
段锐接在手里，立刻转身，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测试员，迈开大步直奔靶场。
大批研究员和军方代表紧跟其后。
靶场位于研究院后方的一片开阔地。
黄土垫平的场地上，立着一排排靶标。
风吹过，卷起一阵细小的沙尘。
一百米外的固定靶位上，一个实木雕刻的假人半身像已经被牢牢固定在铁架子上。
段锐走到假人跟前，双手捧着那顶崭新的头盔，端端正正的戴在假人的头部，又退后两步，仔细确认了角度，确保头盔的正面完全暴露在射击视线内。
“准备测试！”段锐大喊一声，快步跑回射击区。
一名经验丰富的测试员已经趴在一百米外的沙袋后。
他手里握着一把崭新的50式突击步枪。
这把枪发射的是7.62毫米全威力步枪弹，穿透力极强。
在一百米的距离上，哪怕是成年人腰粗的树干，也能一枪打个对穿。
用这种火力来测试单兵头盔，条件堪称苛刻。
测试员拉动枪栓。
黄铜子弹推入弹膛，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整个靶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视线在射手和远处的假人之间来回移动。
黎兴思和陶振邦站在观景区，两人手里都举着军用望远镜，镜筒对准那个乌黑的头盔。
测试员吐出一口气，闭上左眼，右眼透过觇孔，将准星套在假人头部的正中央。
他的手指缓缓搭上扳机。
“开火！”
段锐一声大吼。
“砰！”
刺耳的枪声划破靶场的寂静。
子弹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跨越一百米的距离，精准无比的砸在头盔的正中央。
“当！”
一声格外清脆的金铁交鸣声传遍全场。
火花在头盔表面炸开。
那顶戴在假人头上的头盔，受此重击，向后重重一仰，连带着实木假人都跟着晃动了几下。
紧接着，一颗变形的弹头被斜向弹飞，落在远处的沙土里。
“命中了！没有击穿！”
位于侧前方的地下观察哨里，观察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大喇叭传了出来，带着明显的破音。
靶场上安静两秒。
随后，爆发出比之前在车间门口还要热烈十倍的欢呼声。
成功了。
真的防住了。
一百米的距离，正面硬抗50式突击步枪的全威力子弹，头盔居然没有被击穿！
这超出了在场许多人的认知。
陶振邦放下望远镜，双手都在发抖。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黎兴思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两下。
“好！好东西！这真是好东西啊！”
陶振邦的声音极大，压过了周围的欢呼声。他满脸通红，大步走到林天佑身边，语气急促。
“林院长！这头盔太神了！马上安排量产！需要多少资金，需要调配多少物资，你列个单子，我亲自去跑！我要让咱们前线的每一个兵，都戴上这种头盔！”
段锐也兴奋得不行。
他把射击场地的安全旗一插，第一个冲出掩体，朝着一百米外的靶位狂奔过去，想亲手把那个立了大功的头盔取下来看看。
人群陷入了狂欢。
只有林天佑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半点喜悦，反而阴沉得可怕。
叶姝瑶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她原本也面带笑容，但很快察觉到了林天佑的异样。
“院长，怎么了？”叶姝瑶压低声音问道。
林天佑没有回答她。他迈开步子，一言不发的朝着靶位走去。
他的步伐很沉，脸色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周围的人注意到了林天佑的举动，欢呼声渐渐小了下去。陶振邦和黎兴思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当林天佑走到靶位前时，段锐正好把头盔从假人头上摘下来。
“林院长您看！”段锐把头盔递过来，指着正面的弹着点，“连裂纹都没有，只有一个浅印子！”
所有人定睛看去。
头盔外表面，正中央的位置，确实只有一个浅浅的白色印记。那是子弹撞击后留下的擦痕。硅锰钒钢板展现出了惊人的硬度，完全扛住了子弹的穿透力。
表面完好无损。
林天佑伸出手，从段锐手里接过了头盔。
他没有去看外面的那个白印，而是直接将头盔翻转过来，把内侧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前排的人伸长了脖子。
只看了一眼。
所有人的笑容，全部僵死在脸上。
就连一向稳重的陶振邦，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头盔内侧，正对着外部弹着点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向内凸起的巨大鼓包。
那个鼓包呈现出一种撕裂前的扭曲状态，深度足足有两厘米。
它就像一个狰狞的拳印，烙印在头盔内部。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陶振邦凑上前，盯着那个鼓包。
他伸手摸了一下，触感坚硬而冰冷。
刚刚的满腔狂喜如潮水般急速褪去，留下的只有深深的惊愕。
“外面明明没穿透，里面怎么会凸出来这么大一块？”陶振邦看向林天佑，急切的要一个答案。
“钝性形变。”
林天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他拿着头盔，指着那个两厘米深的鼓包。
“子弹的动能极其庞大。我们的硅锰钒钢板确实够硬，加上尼龙复合层的缓冲，成功拦住了子弹，没有让它钻透过去。”
林天佑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科研人员和军方代表。
“但是，子弹的动能并没有凭空消失。这股巨大的能量无处释放，只能通过钢板传递下去。它硬生生把这块高强度的钢板，向内砸出了两厘米的凹陷。”
周围蓦然一静。
连风吹过沙地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各位，发挥一下你们的想象力。”
林天佑将头盔举高，让那个鼓包对准众人。
“如果这顶头盔，此刻是戴在一个活生生的战士头上。子弹打中头盔的瞬间，这块两厘米深的钢板鼓包，会以每秒几百米的速度，狠狠的砸在他的脑门上。”
林天佑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冷酷。
“结果会是什么？”
林天佑的话，让所有人的后背，都冒出了一股寒气。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士兵，在子弹击中他头盔的那一瞬间，虽然没有被击穿，却口鼻喷血，当场倒地。
头盔，保住了他的皮肉。
却震碎了他的骨头，震烂了他的大脑！
这顶看似完美的头盔，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伪装得极好的，杀人凶器！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能防弹，但不能防死。”
林天佑看着手里的头盔，一字字的说道。
“这个致命伤不解决，龙鳞头盔项目，就是彻底的失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