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散热问题！十几个电子管同时通电工作，产生的热量惊人。你看这台苏式A-7-A，外壳开那么多散热孔都不够用。你把它们封在一个你说的背心卡扣小盒子里，不开机还好，一通电，几秒钟内积累的高温就能把焊锡融化，把它自己烧成废铁！”
苏敏听到这里，不自觉的点头。作为机械和材料学专家，她了解散热在密闭空间里的破坏力。这种热量堆积根本无解。
“第四，电源！”王世安指着黑乎乎的蓄电池，“大功率发射需要高电压大电流支撑。二百克的设备？你打算给电池留多大重量？五十克还是一百克？一百克的电池能干什么，点亮手电筒都费劲，你还指望它支撑几公里的无线电发射？”
“五，电磁干扰。高频、中频、音频所有元器件硬生生挤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没有足够的物理隔离屏蔽层，它们产生的电磁波会严重互相干扰。耳机里除了滋滋啦啦的噪音，别想听清一句话！”
“第六，战场环境噪音！”王世安说到最后，音调已经带上了几分痛心疾首的急躁，“战场不是你这安静的实验室！炮弹爆炸声能把人耳朵震出血，机枪扫射能压过一切动静。你搞个什么喉部拾音和单边小耳机，在那种噪音下能听清什么命令？打仗的时候，电台里传错一个字、听漏一个坐标，几分钟后炮火覆盖的就是自己人。这可是要命的事！”
六个死局，一条比一条致命。
整个会议室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王世安站在原地，一错不错的盯着林天佑。
他并未刻意针对五〇三院，他不过是把横亘在整个时代无线电技术面前、那堵连鹰酱都无法跨越的铁壁，血淋淋的搬到了会议桌上。
在他眼里，林天佑提出的要求，就跟“让人长出翅膀自己飞过江面”一样荒谬。
几个军工局的专家叹了口气，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在他们看来，这场会议已经没开下去的必要了。
沈明看了看桌上沉重无比的电台，又看了看王世安，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林天佑的衣袖。他也认为这事儿似乎有些超脱现实了。
面对王世安这几乎宣判死刑的论断，林天佑很尊重，直到王世安讲完，坐回椅子上大口喝水，林天佑才发言。
“王专家，我向你请教一个问题。按照总参推演报告的数据，如果我们的通讯设备保持原样不升级。在一场大规模的山地穿插任务中，连队需要靠人工传递命令，我们需要牺牲多少个跑腿送信的通讯兵，才能保证一次战术指令完整下达？”
王世安刚喝进去的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了几声，愣了半晌：“这……我怎么知道前线伤亡的事，我是搞工程的……”
“我来告诉你。”林天佑的声音陡然转冷，低沉的语调在大厅内砸出沉闷的回响。
“在真实的阻击战里，只要敌人的重炮一覆盖，连队的有线电话会在三分钟内被炸断。为了向营部要火炮支援，或者仅仅是报告一句阵地还在，连长只能派徒步通信员去跑！”
林天佑双眼微红。
“一段两公里的封锁线，派出去第一个，被机枪扫成筛子；派出去第二个，被炮弹炸碎！一个连，可能要把所有的通信员甚至排长全部填进去，前仆后继死上十几个人，才能让那张带血的纸条送进营长的防空洞！”
林天佑双手按住桌面，目光如两把利刃。
“为了接通电话，我们的战士甚至要用自己的双手捏住断裂的电线，用血肉之躯当导体去通电！王专家，我们是用十几条人命、用战士的身体去填平那一两公里的信息鸿沟！”
“然后在技术研讨会上，你告诉我，因为电子管太粗塞不进去，因为电池太重不好背，我们就该心安理得地选择妥协？继续让那些兵背着三十斤的天线活靶子去敌人的狙击镜底下送死？继续让他们用两条腿去跑赢敌人的炮弹？！”
会议室陷入肃静。
“用成百上千条人命，去掩盖工业技术的落后和妥协。”林天佑的每一句话都不重，却字字诛心。
“这笔账，谁来算？”
“你来算吗？”
最后这五个字落进大厅，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王世安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
沈明低下了头，苏敏咬住下唇。
技术难点确实存在，可前线战士面对枪林弹雨的时候，能跟敌人说“因为我的电台太重，你先别开枪”吗？
“技术上的死局，是用来被砸碎的，不是用来当借口的。”
林天佑直起腰，伸手进上衣口袋，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的草图纸。他手腕一抖，将几张大尺寸图纸摊平在会议桌上，推到王世安和另外几位专家面前。
“我不管现有的常识是什么样。绿江对岸的冰雪马上就要盖下来了，敌人的炮管已经上膛。前线没时间等我们的技术慢慢迭代。”
王世安和几个专家带着迟疑的目光，低头看向桌上的图纸。
只扫了一眼，几个人就全都愣在原地，眼睛越瞪越大。
草图上画着精密、复杂的电路走线，他们翻遍了整张图纸，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电子管的标号。
赫然映入眼帘的，只有图纸核心区域标注着的几个米粒大小的黑色方块，旁边写着复杂的掺杂工艺结构说明。
整个射频模块和音频放大模块，居然全部集成在几块微小无比的固态材料里。
完全脱离了真空玻璃管！完全颠覆了热电子发射的路线！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直接在固体内部控制电子运动的全新技术逻辑！
王世安的手指控制不住的发颤，悬在图纸上那个小黑块上方比划，却不敢碰触纸面，生怕破坏了这种跨时代的工业结晶。
他脑海中关于散热、体积、功耗的死局，在看到这种全新固态半导体结构的一刻，被彻底碾碎。
这怎么可能？
这是谁构想出来的东西？
林天佑根本不给他们思考和提问的时间。
他清凌凌的目光扫过全场，下达了最终指令。
“这套固态半导体方案的图纸我会全权提供。这个项目，我亲自挂帅。”
“现在我宣布，单兵微型通信电台项目，正式立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