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苏敏的脸色一白。
“这根本不可能实现……绝对做不到的……”苏敏盯着黑板连连摇头，声音带上了几分恐慌。
她是顶尖的机械工程学霸。林天佑刚刚描述完整个过程，她敏锐的大脑已经开始用五十年代龙国的工业水平去推演实施的具体步骤。
推演的过程，犹如在凝视深渊，带来的是令人窒息的工业绝望感。
“林院长。”苏敏几步跨到黑板前，语速极快，“这套技术概念简直就是神迹。可你在用极度微观的加工标准，来苛求我们现有的粗糙设备！”
苏敏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层叠示意图。
“你要把一百个甚至更多零件塞进这块陶瓷基体里。那每一层陶瓷基片得做到多薄？最多五十微米！我们上哪去找一台机器，能把陶瓷泥巴铺得比纸还要薄一半？”
苏敏开始罗列机械工程上的死局。
“第二关是对准！你说要几十上百层片子叠起来压紧。上面那层导线的针脚，必须分毫不差的怼在下面那层的小孔上。这可是上百层的叠加！只要中间有一层发生几微米的偏差移位。上下就不通电，整块费尽心力做出来的砖头直接报废！”
“最可怕的是烧结！”苏敏摇头的幅度越来越大，眼睛紧紧盯着林天佑，“陶瓷在高温炉里烧制，伴随着水分蒸发和粉末固化，必然会产生剧烈的体积收缩。这一缩水变形，里面印好的那些娇贵的银浆线路，会被不同向的拉扯力直接撕断拉碎。我们烧出来的只会是一块满是断线的废砖！”
一口气列出三个无法逾越的难关，苏敏靠在桌沿上大口喘气。
她极度希望林天佑告诉她，这只是一个存在于纸面上的未来设想。
在这个用人力抬铁块、用手工锉刀修零件的年代。拿什么去造这种只存在于极微观尺度下精密拼接的科技怪兽？
“你指出的问题，条条切中要害。”林天佑脸色不变。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LTCC技术的门槛。在后世，这项技术是少数几个超级科技巨头垄断射频前端的独门秘籍，涉及的材料学和热力学很是庞杂。
他现在做的事，就是逼着这群甚至连晶体管原理都没吃透的研究员，直接跨越几十年的技术鸿沟，在烂泥地里建起一座微波集成电路的摩天大楼。
“设备跟不上，就去改。材料找不到，就去调。在这里感叹没用。”林天佑的目光重新扫过众人，态度强硬。
“沈明，去隔壁把顾衡给我叫过来。”林天佑直接点将。
沈明马上反应过来，转身跑到走廊大喊了一声。
两分钟后，顾衡跑进实验室大门。
“院长，化学中心随叫随到。”顾衡站得笔直。
“有个新任务。”林天佑快速交待要求，“去把高纯度氧化铝粉、极细的玻璃粉混在一起，加入合适的增塑剂和易挥发溶剂，调成极度均匀的浓稠陶瓷浆料。”
林天佑伸出手，比划了一个铺设的动作。
“去机械车间要人，打磨一条绝对平整的传送带。把浆料倒上去，让带子匀速前进，把浆料刮成一层几十微米厚的薄膜，穿过热风通道烘干。最后卷起来。这叫流延法。”林天佑看着顾衡，“只要浆料配比合适，传送带不抖，我就能得到合格的陶瓷生片纸。能做到吗？”
顾衡连问都不问，重重点头。
“能！配方交给我。传动带我去死盯着机械老师傅抛光！”
“很好。丝网印刷的问题，王世安接手。”林天佑看向还处在震惊中的老专家，“拿军工局的条子，去京城最大的印刷厂，把他们套色最准的机器借过来大改特改。把精度给我逼到极限。”
王世安咬紧后槽牙，点头领命。
难题被一项一项拆解分配。
最后，林天佑转过头，双眼锁定苏敏和沈明。
“有了极薄的生片，印上了极细的银线。决定这些东西能不能完美融合成电路模块的，是最后的烧结炉。”
林天佑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苏敏刚才说得很对。陶瓷收缩不均会扯断线路。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控制炉温。”
“这个炉子，是LTCC技术真正的心脏。我要你们抛弃现有的马弗炉概念，重新设计一台低温共烧炉。”林天佑的语调加重。
沈明吞了口口水，壮着胆子问：“温度控制要多准？正负十度行不行？”
五十年代国内的土法工业窑炉，控制温度基本靠有经验的老师傅戴着护目镜看炉火的颜色。相差个十几二十度，已经算是手艺登峰造极了。
“正负十度？做出来的只能是废品。”林天佑无情打破他的幻想。
“烧结温区定在850到950摄氏度。在这个核心温区内，我要这台炉子的控制精度，卡在正负1度以内。”
沈明听到正负1度，腿一软，两手撑在桌面上才没滑下去。
“不仅要精准。这台炉子还必须具备严苛的程序时间控制能力。”林天佑继续施加压力，“它必须严格遵循我给出的时间曲线工作。比如在五百摄氏度持续两小时排胶，然后在一个小时内极度匀速的升温到900摄氏度。这中间的升温、保温阶段，时间上连一分钟的偏差都不能有。只有这样严苛的热力学控制，才能保证基片和银线同步收缩。”
苏敏的脸色难看极了。
没计算机控制主板，没精密的数字温控芯片。要靠现存的老旧电子管和纯机械传动结构，去搭造一套正负1度的全自动程序温控系统。
这个任务的要求，简直不给他们留半点活路。
“这个炉子，是必须跨过去的门槛。”
林天佑双手重重拍在实验台上，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盯着沈明和苏敏。如果连这点基础设备都在这里倒下，以后怎么办？
“不管你们翻多少外文资料，也不管你们用多不要命的土办法去死磕。”
“一个月之内，我要见到实物。”
“否则，风语者项目，必定全盘失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