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结炉立在一车间的角落里。
这台炉子，五〇三研究院上下都没人见过。
它通体是灰扑扑的耐火砖砌成的方箱子，炉门用六根粗硬的螺栓拧紧。最显眼的是炉子侧面一堆粗糙的齿轮。
苏敏花了几天的时间，领着两个机械中心的老工人，愣是用纯机械结构拼出了一套温控传动系统。
大大小小三十多个齿轮咬合在一起，边上挂着配重铁块和摆锤。
炉膛里的热电偶把温度变化转成微弱电流，推动一根细长的指针。指针只要偏一格，齿轮组就带动炉门下方的进气阀，把火苗调大调小。
林天佑要的精度是正负一度。
苏敏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时，差点把手里的游标卡尺摔烂。
她跟沈明前前后后试了五版传动比，报废的齿轮堆在墙根，能装满两个大木箱。
“现在这版，误差勉强能压到一度以内了。”苏敏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她已经整整两天没怎么好好休息过了。
沈明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满是油污的抹布，袖子卷到胳膊肘。
他这段日子也没好到哪去，下巴上冒出一层扎手的青色胡茬。
“院长，机器我们是死磕调好了。”沈明走到林天佑跟前，眉毛拧成个疙瘩，“就是这玩意儿到底靠不靠谱，我心里真没底。全是机械齿轮，没有高精密的进口仪表，没有灵敏的电控元件，我怕它跑着跑着就飘了。”
林天佑先绕着炉子仔细走了一圈。
他蹲下身，盯着一堆齿轮咬合的地方。
齿牙打磨的很细致，缝隙里还抹了一层薄薄的机油。
“摆锤的阻尼，你们是怎么处理的？”林天佑抬头问。
苏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一眼就看穿了最关键的节点。“加了油浴。摆锤全泡在变压器油里，靠油的黏性把多余的震动吃掉，不然指针肯定会乱跳。”
林天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这个思路非常对。这台炉子，你们比我想的做得还要好。”
苏敏微绷的脸上闪过释然。
沈明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院长这话，够我吹上一整年了！”
王世安这时候也凑了过来。这位老专家在延安窑洞里修过无数破旧电台，见过的土法设备不知凡几，可眼前这台纯用齿轮和摆锤拼出来的精准温控炉，还是让他看花了眼。
“林院长，我心里还有个坎儿。”王世安神情凝重，“就算这炉子温度能卡在一度以内，可那一百多层陶瓷片全压在一起，中间夹着的银浆线路比头发丝还细。这高温一烧，陶瓷一缩水，银线跟着死命拉扯，能不断吗？”
闻言，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们全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这些天，他们试过无数次了。
单层的陶瓷片烧出来勉强凑合，可一旦叠到十几层，出炉的成品十有八九就是断线的废料。
林天佑没急着回答。
他踱步走到工作台前。那里平整的摆着一摞已经印好银浆图案的陶瓷生片，生片是顾衡用流延法熬制出来的，薄得透亮，捏在手里只比纸张厚上一点。
他捏起一片，对着头顶昏黄的灯光看上面闪耀的银色螺旋线。
“断线的根子，其实不在烧，而在于压。”林天佑将生片放回原处，“你们之前叠片，就是一片一片干巴巴的往上摞，摞完就送进炉子。病根就出在这儿。层与层之间藏着空气，有应力不均匀的地方，一进炉子，每一层的收缩率都不一样，银线当然会被扯断。”
苏敏眉头一紧：“那要咋办？”
“等温静压。”林天佑吐出四个字。
实验室里静了几秒，五十年代的这群专家脑子里根本没这个词汇。
“把叠好的生片用耐高温的厚橡胶袋裹紧封死，把里面的空气抽净，然后泡进一缸热油里，从四面八方同时施加巨大压力。”林天佑边说边抓起粉笔，在黑板上飞快画了个示意图：一口大缸，装满油，中间泡着个橡胶块。
“油是流体，传递的压力绝对均匀。它能把每一层之间残存的细微空气全挤出去，让这一百多层薄片彻底变成铁板一块。这么一弄，进炉子后，它收缩就是一个整体在缩，内部的银线就不可能被扯断！”
沈明盯着黑板上的图，眼底慢慢冒出亮光：“我懂了！就跟咱们老家腌咸菜上面压大石头是一个道理！只不过咱们是用油，从四面八方没死角一起压！”
“话糙理不糙。”林天佑笑了，“去机械车间找个厚壁的钢制高压缸，外加一个手动液压泵打压。油温精准控制在七十度，压力给我打到两百个大气压，保压半小时。”
沈明大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门外冲。苏敏却脚像钉住了一样，死盯着黑板：“院长，两百个大气压可不是闹着玩的。普通的钢缸根本顶不住这股力，缸壁肯定会鼓包甚至炸开。”
林天佑回头，目光直视她：“所以我把造缸的事交给你。任高义焊高压釜的本事，全院你最了解。你让他连夜帮你焊一个壁厚两公分的特种钢缸，缸口用法兰盘加密封圈焊死。”
苏敏二话不说，抓起一支粗铅笔，在图纸本子上飞快的记下数据尺寸。记完后，她抬眼深深看了林天佑一眼：“今晚我死盯着老任焊，明天上午，缸绝对送过来。”
林天佑重重点头。
这一夜，整个一车间的灯泡就没熄过，映照着一张张不知疲倦的脸。
任高义手里的电焊弧光在角落里刺目的闪烁，苏敏寸步不离的蹲在旁边，递焊条、看焊缝，连眼睛都被强光刺得生疼也不敢多眨一下。
另一头，顾衡满头大汗的在调陶瓷浆料，玻璃粉和氧化铝粉的比例精算了一遍又一遍。
沈明则带着两个老工人，把厚壁钢缸的液压管路一节一节扣紧。
林天佑坐在安静的工作台前，把一摞娇贵的陶瓷生片按照设计图的顺序，一层一层极致耐心的对齐。
每一层，都必须严丝合缝的对准上一层留出的微缩孔洞。
上百层叠合下来，只要手稍微抖一下，偏了几微米，这块凝聚全院心血的模块就彻底报废。
他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钢针，沾着墨水，在每片的边角点上肉眼难辨的对位标记。
门外的辛子石抱着枪，看着院长就这么低着头，一片一片的重叠那些薄纸一样的生片。
他不明白这些复杂的东西到底能干啥，他只知道，自家的院长，又在为了国家跟那些看不见的难关死磕到底。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百零八层生片，终于叠完了。
林天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将叠好的方形砖块，极为小心的装进厚实的耐高温橡胶袋中。
车间大门被推开，任高义和几个人推着一辆板车进来。那口钢缸稳稳立在车上，厚重的缸壁泛着青黑色的冰冷金属光泽。苏敏跟在旁边，胳膊的布料上烫出了好几个焦黑的焊渣破洞。
“院长，缸成了。”苏敏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掩不住的兴奋，“做过极限水压试验了，三百个大气压，连一滴水都没漏。”
林天佑看着满脸灰黑的苏敏，又看了一眼那口沉甸甸的纯手工钢缸。
“好。”他攥紧了手里的橡胶袋，“今天，咱们就赌这一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