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后。
林枭坐在院门口的长凳上,太阿剑靠在墙边,面前排队的人从巷尾拐到了菜市口,足足绕了两个弯。
排在最前面的是张铁匠的媳妇,扯着嗓子哭诉隔壁老李趴墙头偷看她洗澡,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她说报过三次官,顺天府屡次以“邻里小事不予受理”推脱。
林枭听完,抬了抬下巴。
“把人叫来。”
老李被街坊拽过来的时候腿就在抖,林枭看了他一眼。
“菜市口牌坊下跪三天,赔银二两。”
老李还想张嘴开辩,却赫然见到林枭的手搭上了太阿剑,于是赶紧把嘴闭上,膝盖也跪下去了。
第二个案子。
城东寡妇周氏,不巧丈夫死后,族长以“妇人不得持家业”为由强占了她三亩水田。
她告到县衙之后如泥牛过海,音讯全无,毫无下文。
林枭把族长叫来。
男人挺着肚子进门的时候还叼着烟杆,一副拿我怎样的架势。
只见太阿剑出鞘三寸,待他看清楚座椅上的人脸之后,烟杆从嘴里掉下来滚到地上,火星子溅了他一鞋面。
族长立即当场写下归还文书,按完手印的时候手抖得涂了两次朱红。
第三个案子。
南巷赌坊放高利贷逼死了一条人命,死者家属抱着棺材板来的,眼泪快把棺材板都泡软了。
林枭起身,走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赌坊老板被倒挂在巷口的旗杆上,底下百姓排着队扇耳光,一人一下,童叟无欺。
小鱼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半根糖葫芦,仰头数数。
“林大哥!今天第十七个了!”
林枭嗯了一声,坐回长凳,接过林菀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
自此消息像长了腿。
第十天,不光菜市口的街坊来了,城北的屠户、城西的织工、城东的船夫全赶过来。
排队的人从清早排到天黑,林菀登记造册的手都写酸了。
原因很简单。
顺天府递状子要交银子,等排期少说半年,判下来执行又得拖。
但是到林大人这儿,上午说完下午就办,该赔的赔,该跪的跪,谁都不敢不听。
一个告了三年状的老农跪在院门口嚎啕大哭,涕泪横流。
“三年啊!衙门把我的状纸当柴火烧了!林大人一个时辰就给断了!”
旁边的馄饨大爷递过去一碗热汤,拍了拍老农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哭了,汤凉了。”
……
另一边,顺天府衙那头。
府尹冯大人翻着这个月的案件簿,脸色越来越绿。
收案数暴跌九成。
六个推官闲得在后院开了一片菜地,种的黄瓜都爬上架了。
冯大人一拍桌子,磨墨写奏折。
“臣顺天府尹冯某,弹劾前锦衣卫指挥同知林枭越权代行府衙之职,僭越司法,私设公堂,扰乱朝纲!”
奏折递上去。
朱元璋看了一眼,扔进废纸堆。
冯大人又写了一封,措辞更激烈,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三千字。
老朱让王景弘传了一句话回去。
“他都辞官了,你告他什么?告一个平民百姓帮邻居评理?你顺天府连个评理都评不过一个老百姓,朕看你这个府尹也别当了!趁早给朕滚!”
后者捧着传话颤颤巍巍站了半柱香,转身回后院加入拔草队伍去了。
第十五天,城南码头倒是出了大事。
漕运总督的侄子强占了三十户渔民的渔船和泊位,渔民告到顺天府被打回来,告到应天府被踢皮球,告到都察院连门槛都没摸着。
最后,一个老渔民抱着三岁的孙子摸到菜市口,畏畏缩缩的走到林枭的小院门口。
他话还没说完,孙子就饿得在怀里嗷嗷直哭。
林枭站起来了。
追风马的蹄声从巷口传出去的时候,馄饨大爷已经端了碗馄饨塞到老渔民手里。
“吃,休息会,等着就行。”
城南码头上,漕运总督的侄子带了二十个打手,腰里别着刀在泊位上晃荡,渔民远远围着不敢靠近。
林枭到了。
他没拔剑。
太阿剑带鞘横扫,二十把刀齐齐飞出刀主的手,插在码头木板上排成整整齐齐一排。
然后他单手拎起那侄子的后领,走到码头边手一松,等足足泡了一炷香才捞上来。
那侄子嘴唇发紫,终于抖着手签了归还文书,签完膝盖一软跪在三十户渔民面前。
当晚,渔民们在码头摆了流水席,林枭坐了半刻钟就走了,只喝了一碗鱼汤。
半月之内,案子的范围从京师城内扩到了通州、良乡、昌平、宛平四县。
……
与此同时,皇宫内。
老朱的案头上,锦衣卫密探的日报越来越厚。
起初他翻得随意,后来翻得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复杂。
林枭不是在随便帮人评理。
他在每个驻点都留下了规矩,哪种案子归哪个级别处理、调解不成怎么升级、惩处力度按什么标准定,事事有章可循。
朱元璋把密报拍在龙案上,盯着看了半天。
“他在干什么?重建一套衙门?”
朱标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父皇,他建的比衙门管用,百姓信他。”
三个字砸在御书房里,闷闷的,老朱没接话。
又过了几天。
一个从山东兖州跋涉八百里赶来的老妇人跪在院门口。
她满头白发,一双布鞋底子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
她的儿子是兖州府衙的小吏,因为拒绝配合知府伪造税册被诬下狱,关了两个月,家里的积蓄全用来打点,一文没剩。
她在兖州告了三级衙门,没有一个人理她。
有人告诉她,京师有个林大人,什么都管。
她变卖了最后一件嫁妆,走了四十三天。
林枭听完,问了一句。
“兖州知府叫什么?”
老妇人说了个名字。
林枭点了点头。
“写封信,盖我私印,送去兖州。”
“就一句话,重启调查,三日内复核结果报我,否则我亲自去。”
信还没送到兖州。
第二天傍晚,兖州知府就到了京师。
他站没站的等不了了,一路快马加鞭六百里,屁股磨烂了两层皮,进巷子就开始跪,膝盖在石板上磕了九个响头。
他把那个小吏带来了,枷锁当场开了。伪造的税册原件也带来了,三大箱,一页不少。
他不是来送人的,是来请罪的。
“林大人!下官听到您过问此事,当夜就把人提出来了!税册全在这里!请大人明鉴!”
老妇人抱着儿子跪在地上,母子俩哭成一团。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嘴快。
“八百里外的知府,就听了一句林大人曾有过问,便连夜跑来磕头?”
馄饨大爷一边下馄饨一边摇头。
“你以为只有八百里?我听茶馆说书的讲,现在连云南、福建的官员上任前,都要先打听林大人最近心情怎么样。”
“心情好的话上任路上能睡个安稳觉,心情不好的话……”
他顿了顿,把馄饨捞进碗里。
“那就别睡了,先把账本对一遍。”
……
事情到这一步,老朱已经觉得够离谱了。
直到蓝玉进宫。
这天蓝玉来交差,顺便提了一嘴海外的消息,语气比汇报军情还随意。
“对了陛下,末将听南洋回来的水师说了件事。”
“安南国升龙城,占城国因陀罗城,暹罗国阿瑜陀耶城,三个地方各自冒出了一块木牌。”
老朱的眉头挑了一下。
“什么牌子?”
蓝玉挠了挠后脑勺。
“写的大明居委会……据说是林大人之前海上那趟,路过的时候顺手设的点。当地百姓有纠纷就去那儿排队,连安南国的官员都绕着走。”
朱元璋的茶碗停在嘴边,没喝下去。
蓝玉走了以后,密探又送来一份急报。
原来高丽国开京,也有人在筹备类似的驻点。
筹备的人是高丽国一个商人,据说此前来大明朝贡时亲眼见过林枭断案,回去以后自发照搬了全套流程,自发建起。
老朱把急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整个人靠在龙椅上,盯着藻井发呆。
朱标站在旁边没敢说话。
安静了约莫半炷香。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有点飘。
“他一个辞了官的老百姓,还管到外国去了?”
朱标没回答,一脸苦笑。
又过了几日。
礼部急递送来一份国书,来自万里之外的帖木儿帝国。
国书措辞极其恭敬,翻译过来大意是:
“贵国在撒马尔罕设立的调解公所,已严重干涉帖木儿帝国司法主权。恳请大明皇帝陛下约束贵国相关人员的扩张行为,以维两国友好邦交。”
朱元璋把国书翻过来看了一遍。
又翻过去看了一遍。
他扭头看朱标,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茫然。
“朕什么时候在撒马尔罕设了调解公所?”
他顿了一息。
“撒马尔罕在哪?”
朱标的嘴角抽了两下,绷了又绷,终于没绷住。
“父皇,会不会是林大人搞的那个居委会?”
御书房安静了十息。
朱元璋慢慢把国书放在龙案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朱标吓了一跳,以为父皇气昏过去了,赶紧上前一步。
“父皇!”
老朱抬起头。
原来他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龙袍的袖子擦了两把都没擦干净。
“好啊……好啊……”
他指着那份国书:
“朕打了一辈子仗,版图推到漠北就推不动了,他林枭辞了个官,一块木牌子挂到了撒马尔罕!”
“朕的地图不够画了,他的木牌子还在往外挂!”
朱标站在旁边,嘴唇抿了又抿,最终轻声说了句。
“父皇,要不要把他请回来?”
老朱的笑停了。
他盯着国书上“调解公所”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朱标,声音低了下去。
“请?”
“他脱了那身飞鱼服,管的比穿着的时候还宽。”
“朕现在倒想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要是把他请回来,他还肯穿吗?”
御书房内,只剩窗外的蝉声一阵接一阵。
远处的菜市口巷子里,林枭坐在长凳上,小鱼趴在他膝头数糖葫芦签子,老常单手端着茶碗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林菀从屋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石桌上。
“哥,歇会儿吧,下午还有人排队呢。”
林枭嗯了一声,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门框上方,那块木牌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发亮。
“京师菜市口区居民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