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朱元璋把帖木儿的国书翻了第四遍,越看越觉得牙疼。
“来人!”
王景弘小跑进来,弯腰候着。
“传朱标,再把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叫来。”
老朱把国书往桌上一拍,“朕要知道林枭那个什么居委会,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各地有几个点、谁在管、怎么运转的,三天之内全部查清!”
王景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老朱又叫住他。
“把礼部通事司的人也叫上,近半年所有出入大明的商队、使团,挨个排查问话!”
王景弘跑出去了。
老朱靠在龙椅上,手指敲着扶手,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
“朕倒要看看,一间破院子能折腾出多大动静。”
……
三天后。
朱标捧着一摞册子走进御书房,脸色很微妙,嘴角时不时抽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朱元璋见他这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查清了?”
“查清了。”朱标把册子放在龙案上,深吸一口气,“父皇,儿臣先说个结论。”
“说。”
“林大人从未下过任何命令,也从未派过任何人出国。”
老朱的眉头皱了一瞬。
“那海外那些牌子是怎么回事?”
“全是自发的。”
“在林大人院子里打过官司、受过恩惠的那些商人、水手、译官,回到各自活动的国家以后,自行挂牌设点,照搬林大人的规矩,替同胞和当地人调解纠纷。”
朱标看了老朱一眼。
“无一例外。”
老朱沉默了三息。
“念。”
朱标翻开清单,一条一条念了起来。
“第一,琉球那霸。设立者赵德贵,京师丝绸商人。此前在林大人处打赢了一桩货款纠纷,回琉球后自行挂牌,已运转两个月,替二十余名明商追回欠款。琉球国王非但未阻止,反而赐匾四字明德昭昭,挂在调解处正堂。”
老朱的眼皮跳了一下,没吭声。
“第二,安南升龙城。设立者陈老四,南洋跑船的水手。因当地明商频繁被越人欺压告状无门,他照搬林大人那套流程设了个点替同胞撑腰。安南知府起初想取缔,派人旁听了三天后,主动承认了三桩旧案的错判,还赔了银子。”
“第三,占城因陀罗补罗。设立者周三娘,女商人。此前她儿子被占城贵族扣押,告了半年没人管,最后托人递信到林大人处,林大人直接把太阿剑递了过去,人当天放了!还派马车将剑原路送回……周三娘回去后有学有样的挂牌设点,专替被扣押的明人交涉,现在占城贵族现在看见她的牌子绕着走。”
老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
“第四,暹罗阿瑜陀耶。设立者李大头,镖师出身。在暹罗替明商押镖时照搬居委会制度调解了几桩纠纷,暹罗王室听说以后派人来观摩。”
“第五,高丽开京。设立者金翻译官,高丽人。此人曾在林大人院子里替波斯使臣翻译过一桩案件,回国后直接挂牌大明高丽友好调解处,连牌匾的字体都照着菜市口那块刻的。”
老朱深吸一口气,没打断。
朱标翻到下一页,嘴角明显绷不住了。
“第六,日本博多。”
他停了两息。
“父皇,这个最离谱。”
“设立者是被林大人扇过巴掌的那批倭人浪人中的一个。”
老朱猛地抬头。
“什么?”
朱标咬着嘴唇,声音很不稳定:“此人回日本后在博多港设了一个调解点,专门调解大明商人与倭人的纠纷,牌子上写着八个字。”
“什么字?”
“勿学吾辈,和气生财。”
御书房安静了几息。
朱元璋:“……”
朱标继续念,声音已经有些发飘了。
……
直到最后念完,御书房彻底安静了。
老朱盯着那摞册子,盯了足足有十息。
“他娘的。”
老朱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京师划到琉球,从琉球划到安南,从安南划到暹罗、占城、高丽、日本……最后停在西域方向。
手指悬在舆图边缘,往外点了点。
“撒马尔罕在哪?”
朱标走过来看了一眼,指了个大致方向。在舆图之外。
老朱盯着自己手指悬空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朕打了一辈子仗,版图推到漠北就推不动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混小子一间破院子,一块木牌子,挂到了朕地图上都没有的地方。”
朱标站在旁边,嘴唇抿了又抿,没接话。
……
接下来半个月,礼部的急递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帖木儿的国书只是第一份。
第二份来自占城国王,措辞极其委婉:“恳请大明天朝约束贵国居委会人员,不要在本国王宫正门对面立牌子,此举令本王每日上朝时颇感不适。”
第三份来自暹罗王室,更委婉:“调解处之设立,本国深感敬佩,只是本国司法官员近日联名请辞者众,恳请大明告知,调解处是否会逐步扩大管辖范围?本国好提前做人事安排。”
第四份来自高丽国主,措辞卑微到了极点:“臣完全支持调解处继续运作,绝无异议。只是有一事想请教天朝:调解处的存在,是否代表大明已正式接管高丽司法?若是,臣想顺便请示,税收是否也可交由大明代管?臣实在管不好。”
朱元璋看到这里,把国书往桌上一摔。
“他什么意思?嫌自己当国王烦了?想把国家打包送给朕?”
朱标苦笑:“父皇,高丽国主历来如此,见强就跪……”
第五份国书到的时候,老朱正在喝茶。
来自真腊。
使臣当面递交的。措辞非常直接,一点弯子都不绕。
“大明天朝陛下安,真腊国主恭问:听闻贵国居委会已在周边数国设立,唯独我真腊尚无,不知需要何种条件方可申请设立?若需缴纳费用,真腊愿出白银三万两作为设立基金。”
老朱的茶喷了。
茶水洒在龙案上,溅到国书上洇开一片。
他擦着嘴角,瞪着朱标。
“他……他还花钱来求着设?”
朱标的表情已经完全绷不住了,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父皇,真腊使臣还说了一句,说他们国主听说居委会设在哪国,哪国的商贸就繁荣,明商就愿意去做生意,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他才觉得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老朱愣了十息。
然后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站起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三圈。
第一圈,脸黑着。
第二圈,嘴角在抖。
第三圈,他停下来,面朝着墙上那幅舆图,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标吓了一跳,往前迈了一步。
“父皇?”
老朱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看上去又气又笑,又憋屈又佩服,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像是便秘三天突然通了。
“好啊,好啊好啊好啊。”
他指着舆图,手指从东到西划了一条长线。
“朕一辈子养兵百万、用兵百万,为大明开疆拓土,累得快散架了。他林枭倒好,辞了官坐在破院子里吃西瓜,天底下的人自发替他跑腿,跑到朕地图画不到的地方去了!”
“朕花了多少银子养锦衣卫、养礼部、养鸿胪寺搞外交?这混账一两银子没花,一道命令没下,人家各国主动跪着送银子来求他挂块牌子!”
老朱的嗓门越来越高,拍着龙案的手啪啪响。
“王景弘!”
王景弘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叫工部把那幅舆图重画一版,往西再延三千里!朕的地图不够用了!”
王景弘应了一声,缩回去。
朱标站在原地,终于没忍住,轻声说了句。
“父皇,要不要把林大人请回来?”
这句话一出来,御书房安静了。
老朱的笑收了。
他慢慢坐回龙椅,手撑着额头,盯着桌上那份“居委会全球分布清单”和五份国书,一言不发。
夜深了。
朱标退下了,王景弘也退下了,御书房里只剩朱元璋一个人。
烛火跳了跳,映着他脸上的光影明灭不定。
论理,林枭辞了官,这些事跟朝廷无关,可全天下都认为居委会代表大明。
论情,他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一两银子,把大明的名号铺到了地图之外。
论面子,老朱被一个辞了官的人在国际上架得死死的。说不管,各国把大明当宗主求着对接;说管,等于承认林枭比整个朝廷的外交系统都好使。
天边泛了鱼肚白。
朱元璋对着窗外的第一缕光,长长叹了口气。
“这混账。”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骂还是服。
“走了比不走还烦人。”
远处菜市口的巷子里,晨光刚洒进来。
林枭坐在长凳上,面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小鱼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半根糖葫芦,仰头冲第一个排队的大婶笑。
“婶婶你别急,林大哥马上就问你话了!”
林枭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
眼下这些琐事虽然繁杂,但每每看到百姓们露出笑脸,还是觉得这趟穿越来的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