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七巡。
小院里挂起了几盏纸灯笼,歪歪扭扭,光却很暖。
石桌上杯盘狼藉。
胡椒焖羊肉被老常一个人干了半盘,肉豆蔻蒸鱼只剩鱼骨,丁香炖梨汤被马皇后夸了三遍,小鱼听完立刻抱着碗又喝了两口。
朱元璋脸喝得通红,拍着桌子给小鱼讲鄱阳湖水战。
“当年咱一声令下,两百条战船齐冲!”
朱标扶额。
“父皇,那次是二十条。”
朱元璋反手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老子打的仗,老子不知道?”
小鱼瞪圆眼睛。
“那后来呢?老叔你赢了吗?”
朱元璋一拍胸口。
“赢了!不赢哪有今日大明?”
老常单手举碗,嚷嚷道:“陛下吹得好!这一碗,小人敬您!”
林菀一把夺走酒碗。
“你还有伤,喝什么喝?”
老常立刻委屈。
“小人少了条胳膊,连酒量也要少一半?”
冷锋靠在墙根,身上还缠着绷带,默默端碗喝了一口。
蓝玉早滑到桌腿旁,抱着冷锋的脚,迷迷糊糊道:“冷锋,起来,咱俩练练,本将军当年能一个打十个……”
冷锋面无表情,把脚抽出来。
“你现在一个也打不过。”
朱标没忍住笑出了声。
马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眼底全是笑。
林枭坐在石桌末端。
飞鱼服重新披在身上,太阿剑靠在手边。
他话不多,酒碗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小鱼跑过来,踮脚往他碗里倒了一点梨汤。
“林大哥,喝甜的,明天打坏人更有力气。”
林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
“好。”
朱元璋看见这一幕,哼了一声。
“她倒是会心疼人。”
小鱼立刻扭头。
“老叔,你也想喝甜的?”
朱元璋一愣,随即把碗递过去。
“倒。”
朱标轻咳。
“父皇,您刚才说男子汉不喝甜汤。”
朱元璋瞪他。
“朕说过吗?”
满院人都笑了。
这一夜,洪武十三年的京师,没有诏狱血腥,没有朝堂争吵,没有八百里加急。
只有一张石桌,一坛老酒,一群各有伤口的人。
夜深了。
朱元璋趴在桌上,嘴角还挂着笑。
朱标歪在椅子里,马皇后把外衣垫在他脑后。
蓝玉缩在桌腿边,呼噜打得震天响。
冷锋靠着墙睡着,手依旧搭在刀柄上。
老常鼾声最大,断臂空袖管摊在桌面,右手握成拳,像梦里还在砍人。
林菀靠着院墙,把披肩盖在小鱼身上,自己抱着胳膊睡去。
小鱼蜷在石桌旁,糖葫芦棍掉在地上,嘴巴微张,睡得很沉。
……
寅时。
天还没亮。
林枭放下酒碗,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拿起太阿剑,挂在腰间。
剑鞘轻轻碰了一下墙。
叮。
声音很小。
冷锋的手指动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林枭回头看了一眼。
这院子很乱,也就是杂乱之下才有点家的感觉。
他脱下外衣,轻轻盖在林菀肩上。
又弯腰把小鱼掉在地上的糖葫芦棍捡起,放回她手边。
老常翻了个身,嘟囔一句。
“大人……别放过那帮欺负我们的畜生……”
林枭看着他,低声道:“放心,断然不会。”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桌旁的人,然后转身,走向院门。
门开得很轻。
巷口,追风马拴在石柱旁,见他出来,低低嘶了一声。
林枭摸了摸马鬃,牵着它往外走。
菜市口还没醒。
馄饨大爷的摊子支着,灶火灭了,碗摞在一旁,勺子搁在锅沿。
林枭走到巷口,停下脚步。
他回头。
三进小院隐在晨色里。
门口那块木牌还能看见几个字。
京师菜市口区居民委员会。
院里传来老常的鼾声,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到。
林枭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身后传来声音,嗓子不大,带着酒后的沙哑。
林枭停步,没有回头,等着那道脚步声从院里传出。
老朱穿着粗布便服,头发散了半边,左脸还压着一道桌缝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他眼睛有些红,神色却很清醒。
“林卿。”
林枭转身。
晨色里,一个飞鱼服佩长剑,一个粗布衣头发乱。
两人相对站着。
朱元璋攥了攥拳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只吐出三个字。
“保重。”
林枭看着他,点头。
“陛下也保重。”
他说完牵着追风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走远。
身后,朱元璋猛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嗓子炸在空巷里:
“小王八蛋!”
林枭脚步停住。
朱元璋眼眶发红,嗓门却越拔越高。
“朕早知道你不对劲!”
“你那些骇人的功法,你那身滚滚杀气,你看朝堂的眼神……还有你那句大明最后会亡!”
“你小子,根本就不是这世间的人!”
巷子静了一息。
朱元璋声音低了下来,周遭一时蒙上了孤寂的气氛。
“朕之前没问,是怕问了以后,你连这个院子都不认了……”
“可朕想跟你约好。”
“等你回来,好好跟朕讲讲,大明后面的事。”
他说到这里,咬了咬牙。
“哪些事该改,哪些人该杀,哪些路不能走……你得好好指点朕!”
林枭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一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一直落到眼底,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散了许多,此刻的温柔像当初目睹小鱼醒来时那样。
他转过半个身子,接住落在脸上的第一缕晨光,道出两个字。
“一定。”
朱元璋鼻头一酸,抬袖擦了擦脸,嘴里还硬。
“滚吧!”
“可别死在外头,死了朕找谁算账去!”
林枭摇头轻笑,翻身上马。
追风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太阿剑在腰间发出低低震颤。
这一次太阿重剑没有荡出杀意,反倒是像哼曲子那样嘤嘤嗡嗡,轻快无比。
林枭没有回头。
他驰过菜市口,驰过顺天府大街,驰过城东长亭。
天边的云慢慢亮了,官道被晨光铺开,他飞鱼服的衣摆在风里扬起,织金飞鱼纹被光照亮,像活了一样。
那人和马一路向东,越来越远,最后融进天际那片金红。
朱元璋站在巷口,一直看着。
院里开始有动静。
老常醒了,嚷嚷着找水。
“小鱼!给老常叔倒碗水,头疼!”
小鱼揉着眼睛坐起来。
“林大哥呢?”
林菀摸到肩上的外衣,愣了一下,随后紧紧攥住。
蓝玉从地上爬起,一脚踩到冷锋的手。
冷锋一刀鞘拍过去,蓝玉嗷一声又摔回去。
朱标走到院门口,刚要喊父皇。
马皇后从后面按住他的肩,轻轻摇头。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朱元璋的背影,晨光落在这个穿粗布衣裳的男人身上。
他的肩膀端得很平。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木牌上的灰,京师菜市口区居民委员会。
这块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朱元璋释然的笑了,他声音很轻,夹在巷子里的回声却很长。
“小王八蛋。”
“早去早回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