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
正午刚过。
菜市口后街的小院里,难得清静。
林菀坐在藤椅旁,低头给老常换药。
老常靠着椅背,断臂的空袖管别在腰间,右手端着茶,嘴里还在嘀咕。
“轻点轻点,林姑娘,小人这条胳膊已经没了,剩下半边肩膀可金贵着呢。”
林菀瞪了他一眼,“知道疼还乱动?”
老常立刻闭嘴,眼睛却往院门口瞟。
林枭坐在门口长凳上,素色短衣,太阿剑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他昨日刚从真腊回来,二十三个大明渔民救回来了,随之而来的真腊水军统领道歉信,也已经送进了礼部。
小鱼蹲在石阶上,拿树枝戳着一只野猫。
“一、二、三……”野猫甩了甩尾巴,扭头就跑。
小鱼气得跺脚。
“笨猫!教了三天了还不会数数!”
老常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林菀也没忍住笑。
院门上方,那块“京师菜市口区居民委员会”的牌匾,被太阳晒得发亮。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
直到巷口传来马蹄声。
林枭睁开眼。
追风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啃草。
朱标骑马拐进巷子,身后只跟着两个便装侍卫。
他翻身下马走到院门口,先看牌匾又看林枭,笑容有些不自然。
“林大人,许久不见,叨扰了。”
林枭看他一眼,神情平淡,“殿下有事?”
朱标咳了一声。
“路过。”
老常端着茶,幽幽来了一句。
“太子殿下从皇宫路过菜市口,路得挺远。”
朱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小鱼立刻仰头。
“太子哥哥,你是不是又来找林大哥办事?”
朱标摸了摸鼻子。
“算是。”
林枭没说话,他注意到朱标说话时,眼神总往巷口飘,像在等人似的。
片刻后。
巷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没有仪仗和銮驾,只有细微的环佩声。
一个穿素色常服的中年女子,缓步走进巷子,她头上只簪着一支银钗,身后跟着两个女官。
可她一出现,朱标立刻站直,两个侍卫低头退到墙边。
老常端茶的手也顿住了。
女子走到院门口,目光先落在小鱼身上。
小鱼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看她。
“你是谁呀?”
女子蹲下身,笑着伸手捏了捏小鱼的脸蛋。
“我叫马秀英。”
她抬手指了指朱标,“是他的娘。”
小鱼恍然大悟。
“哦!太子哥哥的妈妈!”
马皇后看着林枭。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的素衣,扫到太阿剑,又扫过院里的长凳、药布、糖葫芦签子,最后落回那块木牌。
“林大人,你在这条巷子里做的事,我都知道了,辛苦林大人。”
林枭平静道:“小事。”
马皇后摇头。
“百姓跪衙门三年没人理,来你这里一个时辰就有结果,这不是小事。”
林枭没接话。
马皇后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懂打仗,也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
“可我跟着朱重八,从吃不上饭的日子走到今天。”
“有件事,我看得清楚。”
她看向老常的断臂。
老常下意识想把空袖管藏起来,可只动了一下,又停住。
马皇后轻声道:“人命没有贵贱。”
老常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茶,茶还没入口,眼泪先掉进碗里。
马皇后又看向小鱼,看向林菀,最后看向林枭。
“大明的百姓,缺不了林大人。”
她伸出手,身后女官立刻捧上一个包袱,马皇后亲手解开。里面是一件飞鱼服,正是林枭当日留在奉天殿上的那件。
衣角磨破的地方,已经补好了,针脚细密,线走得很稳。
马皇后双手捧着飞鱼服,递到林枭面前。
“衣角破了两处,我亲手补的。”
“用的是宫里最结实的丝线,再穿十年也散不了。”
院里一下子安静了。
朱标站在一旁,双手负在身后,嘴唇紧抿。
老常撑着藤椅坐直,眼眶红得厉害。林菀手里的药布停在半空,小鱼举着半根糖葫芦,连糖渣掉到衣服上都没发现。
林枭低头看着那件飞鱼服。
他伸手,指腹从衣角补过的地方摸过去,沉默了很久。
马皇后没有催。
朱标也没有开口。
老常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
“大人,穿吧。”
林枭抬眼看向老常,后者咧嘴一笑,“您若是穿着它杀贪官,老常看着都更威风。”
小鱼立刻举手。
“我也觉得好看!”
林菀低声道:“哥,你想穿就穿,院子这边妹妹来打理。”
林枭接过飞鱼服。
他抖开衣服,披在肩上。
一颗扣子,两颗扣子,三颗扣子……当最后一颗扣好时,飞鱼服的衣摆轻轻扬起。
太阿剑在墙边发出一声耳熟的低鸣。
朱标眼眶红了,马皇后笑了。
林枭低了低头,声音很轻。
“皇后言重了。”
话音落下,可院子里那股压了许久的气,散了大半。
马皇后点头,“穿回来就好。”
朱标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封皮的奏疏,双手递给林枭。
“林大人,既然飞鱼服穿回来了,有件事得麻烦您。”
老常一听,立刻瞪眼。
“太子殿下,衣服刚穿上,活儿就来了?您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朱标苦笑。
“这件事拖不得。”
林枭接过奏疏,翻开。
马皇后在旁边轻声道:“倭国乱子时有反复,足利义满受了册封,可九州那边南朝余党未清,沿海倭寇也跟他们勾连。”
朱标接着说:“近三个月,大明商船在博多、长崎一带被劫七次,死伤五十六人,失踪二十三人。”
林枭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九州地图。
几个红圈,圈得很清楚。
石见,博多,长崎…还有一处港口旁边,写着三个字:
倭寇巢。
林枭合上奏疏,点头一声,“好。”
只是这个字刚落下,内院方向突然传来一记闷响。
砰!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哎呦!”
叮里哐啷一阵乱响。
众人齐齐扭头。
一个穿粗布便服的中年男人,从内院门后滚了出来,一路翻了三个跟头,最后仰面朝天摔在院子中央。
脑袋上还顶着一片爬山虎叶子。
王景弘从门后窜出来,脸色惨白,一把去扶,“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满院死寂。
林菀手里的药布掉了,老常的茶碗险些扣自己脸上,朱标抬手捂住了脸。
小鱼瞪大眼睛,指着地上的人,“这不是那个老叔吗?上次在太医院见过!”
朱元璋躺在地上,愣了两息。
然后他猛地坐起,一把推开王景弘。
“慌什么!”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把头上那片叶子摘下来弹飞,随后双手背到身后,硬是站出了一副上朝的架势。
“咳。”
朱元璋看向林枭,嗓音稳得离谱。
“好久不见,林卿。”
林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三息,林枭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极轻。
朱元璋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地,可他脸上还绷着。
“朕今日微服出巡,恰好路过。”
老常看了一眼内院墙根,又看了一眼朱元璋身上的爬山虎叶子,小声嘀咕。
“陛下这路过方式,挺费膝盖。”
众人差点笑的咳出来。
马皇后看了朱元璋一眼,后者立刻转移话题。
他从王景弘手里抢过一个食盒,放到石桌上。
“林卿这段时间辛苦,恰好朝贡的佛郎机人送了胡椒、丁香、肉豆蔻、苏木。”
“御厨拿这些香料做了几道菜。”
他把食盒打开,热气冒出来,小鱼第一个凑上去。
“哇!好香!”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眼神四处飘,偏偏不看林枭。
“不如一起尝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顺便,给林卿接下来远征倭国饯个行。”
院子里安静两息。
林枭看着他,干脆道:“好。”
一字落下。
朱元璋肩膀明显松了,嘴角压了半天,还是翘了起来。
马皇后走到朱元璋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老常单手撑着藤椅站起来,“我去拿碗筷!”
林菀已经先一步进厨房,抱出一坛封泥老酒,小鱼踮着脚,盯着食盒。
“这个黑黑的是什么?能蘸糖葫芦吗?”
朱元璋脸一黑。
“那是胡椒羊肉!”
小鱼眨眨眼。
“哦,那能蘸糖葫芦吗?”
朱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院子里热闹起来。
林枭在欢愉之余,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石桌角上的奏疏。
那九州地图上,几个红圈刺眼得很。
今晚有酒,有菜,有笑声。
明日有船,有剑,有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