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浑浊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开。
她费力地偏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床尾的灵月。
老人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愧疚。
“……月月。”
灵月闻声,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床的另一侧。
微微俯身。
“奶奶,月月在。”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却格外的柔和。
“好孩子……”
奶奶颤巍巍地伸出另一只手,灵月没有迟疑,伸手握住。
“奶奶对不住你。”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这些年……委屈你了。奶奶不知道,当初那个决定……会把你们俩的关系,弄得这么僵。”
灵月垂着眼帘,反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奶奶多虑了,都是过去的事,不委屈的。”
沈静宁正死死咬着嘴唇憋眼泪,闻言,她瞬间抬起头来,视线在奶奶和灵月之间来回扫。
红肿的眼睛里全是迷茫。
“……什么决定?”她嗓子还有些哭哑,“奶奶,你们在说什么?”
夏云的手指被她无意识地掐紧了。
嘶——
谋杀亲夫啊这是。
他面上不显,默默调整了一下手指的角度,防止被生生掐断。
奶奶看着沈静宁,叹了口气。
呼吸有些急促,旁边的氧气面罩浮起一层白雾。
“静宁啊。”
“之前……学生会换届。”
“灵月把会长的位置让给你……其实,是我私下里,去拜托她的。”
轰——
沈静宁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奶奶,血液直往天灵盖上涌,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你太要强。”
奶奶喘着气,“又死脑筋。那阵子你压力大得整宿整宿睡不着,饭也不吃。”
“奶奶怕你撑不住。”
“月月这孩子懂事……我厚着老脸去开的口。静宁,你要怪……就怪奶奶吧。是奶奶自作主张……”
“当初奶奶是想让你自信点,但奶奶没想到……这一下倒把你们俩的关系搞得更差了。”
沈静宁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一团破布塞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直以来,她拼了命地跟灵月较劲。
觉得灵月清高,觉得灵月的让位是对她最大的施舍和看不起。
她像个刺猬一样浑身是刺。
结果到头来。
全是一场笑话。
“对不起……”
眼泪再一次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
沈静宁扑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对不起奶奶……是我的错,是我不孝,是我对不起您……”
夏云在旁边看着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哎。
这刺猬拔了刺,里面全是一包水。
夏云握着沈静宁的手也不禁收紧了些。
“别哭了。”
灵月清冷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不同于往常那般疏离。
这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柔软。
沈静宁哭声一顿,抬头看她。
灵月松开奶奶的手,缓缓走了过来,伸手从床头柜抽出两张纸巾递到沈静宁面前,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少见地泛起了涟漪。
“静宁。”
灵月看着她,语气舒缓。
“无需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沈静宁抽噎着接过纸巾,看着她。
灵月也安静的注视着她,“其实,我一直以来,是很羡慕你的。”
沈静宁呆住了。
连眼泪都忘了擦。
羡慕?
羡慕我?
我有什么可以羡慕的,我明明一无所有。
“你可以肆无忌惮的生气,可以为了看不惯的事跟人拍桌子,可以哭,可以笑。”
灵月目光微垂,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而我不能。”
“从我记事起,该说什么话,该走几步路,连笑要露几分,都是定好的规矩。”
“我是灵家的大小姐,是一尊供人观赏的瓷器。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沈静宁。
“我没有自己喜欢的权利,我喜欢的必须是家族觉得我该喜欢的。”
灵月眼底露出一抹苦涩。
“我……”
灵月闭上了双眼,“其实……真的很累。”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夏云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眼神在两个女孩身上打转。
灵月再次睁开眼,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看着沈静宁的目光很专注。
“当初让出会长,奶奶的请求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我也想卸下些担子。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也很想……”
她停顿了一下,唇线抿紧。
“很想和从前一样,不必处处做你的假想敌。”
沈静宁呆呆地看着她。
完美无缺的灵月。
高不可攀的灵月。
原来背上也背着那么重的枷锁。
原来她也累。
原来她一直想跟自己做回朋友。
而自己却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这么些年一直在跟她较劲,甚至处处针对她。
惭愧、后悔、心疼……各种情绪涌上来,喉咙口像堵了块铅。
从小到大的画面在脑子里飞速闪过。
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叫“静宁姐姐”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冷冰冰的“灵大小姐”。
而她自己,也是亲手砌墙的那个人。
沈静宁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夏云的手。
沈静宁站了起来,她直直地对上灵月的视线,平日里总是硬邦邦的表情,此刻微微颤抖着。
“对不起。”
“月月。”
这两个字一出。
灵月的眼睫也跟着颤了一下。
沈静宁眼眶又红了,她上前一步。
“一直以来……都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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