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晚会的压轴大戏,在满场欢呼声中拉开帷幕。
舞台上的灯光是暗紫色的,像一层薄雾笼罩着整个礼堂。
布景已经换成了古堡的模样,嶙峋的假石、垂落的暗色帷幔、一扇半开的铁质大门,做得不算精致,但在灯光渲染下,竟真有几分阴森诡谲的氛围。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侧台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舞台共鸣感,缓缓响起。
“世人皆知,童话宿命,向来是王子踏破风雨,拯救落难公主。”
“可今夜,时局颠倒,宿命逆转。”
“恶龙藏偏执,女仆藏温柔,公主藏勇敢,众生藏偏爱。”
“一场围绕一位落云王子的囚笼、救赎、争抢与奔赴,就此上演。”
旁白落下的瞬间,舞台右侧的灯光亮了。
那是一间王宫寝殿的布景,纱幔低垂,软榻铺着绒毯,一张茶几上搁着白玉茶盏,这是王子的居所,雅致而温暖。
然后,一位女仆走了进来。
汐雨穿着一袭素雅的女仆长裙,裙摆几乎曳地,走路时只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她双手端着一只茶盏,低垂着眉眼,步态轻盈。
她走到茶几前,将茶盏轻轻放下,然后直起身,开始整理挂在衣架上的一件纯白长袍。
那件长袍是属于王子的。
她的手指抚过袍子的每一寸布料,动作极慢,极细致。
先是领口,她将翻折的部分仔细压平,然后是袖口,她用指尖沿着缝线轻轻捋过,确保没有一丝褶皱,最后是衣摆,她半跪下来,将袍角一一展平,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台下有女生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女仆好温柔啊。”
旁边的同伴点头附和,“是啊,一看就是侍奉了很多年的那种。”
她们说得没错。
旁白的灵月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印证了观众的猜测,“落云王子夏云,自幼便有贴身侍女汐雨相伴。十载朝夕,形影不离。她为他梳发整冠,为他温茶备膳。他的一切起居,皆在她温柔掌心之间。”
灯光切换,暖金色笼罩了整个舞台。
一个身穿纯白王子长袍的男生从侧台走了出来,他一米八的身高,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正是夏云。
他走到寝殿中央,很自然地坐下。
汐雨站到了他身后。
她拿起梳子,开始为他梳理头发,动作熟练温柔。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
当汐雨低下头,靠近王子的发梢时,她的眼神突然闪躲了一下。
那不是侍女该有的温顺。
那是一闪而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犹豫的情绪。
她的指尖在梳子上轻轻颤了一下,只一瞬,就被她迅速掩饰过去。
她放下梳子,后退半步。
“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因为舞台的收音效果,全场都听得一清二楚。
“待我如亲人一般。”
短暂的沉默。
她的手指在裙侧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可我……”
她没有说完。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那是音响师放的音效,闷闷的,带着一点压抑感。
汐雨猛然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挣扎被迅速压下。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了一副温柔的微笑,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笑容让人看着有点心慌。
她走到夏云面前,拿起衣架上的纯白长袍,为他披上。
系领口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瞬,眼中闪烁着一丝贪婪,但又很快恢复。
然后她抬起头,眸光柔软地落在他的脸上,轻声说,“殿下,今日天色正好。王宫外有一处秘境花园,繁花正盛。殿下可愿随我去散散心?”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夏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向舞台深处走去。
灯光开始变了。
从暖金色,渐渐过渡为暮色般的橘黄,又缓缓沉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紫。
布景也在不知不觉中换了,纱幔不见了,软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岩石轮廓和暗色的帷幔,那扇半开的铁质大门越来越近。
汐雨走在略前半步的位置。
她偶尔抬手,为夏云拂开并不存在的枝叶,动作很自然,就像真的在穿过一片花园。
但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终于,她停在了暗紫色光晕的边缘。
她背对着夏云,没有回头,然后,她开口了。
“殿下。”
她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还带有一丝颤抖,“再往前一些,就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束强烈的追光从舞台高处打下,瞬间照亮了那扇铁质大门后的空间。
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高台之上传下来。
全场观众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
王知予登场了。
她身披暗黑龙纹披风,长发微扬,眉眼冷艳凌厉,从高台上缓步走下,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披风在身后微微扬起,气势凌厉。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
“卧槽,好飒。”
“这气场,真的是学生吗?”
王知予停在高台正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舞台中央。
她的目光穿过暗紫色的灯光,牢牢锁在夏云身上。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勾起,像是猎人看到了等了很久的猎物。
“尊贵的落云王子。”
她的声音冷媚,带着一丝强势,回荡在整个礼堂。
“你终于来了。”
夏云在舞台中央转过身,他看向身后。
汐雨站在原地,没有退开,也没有靠近。
她就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有些发白,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的眼眶却红了。
台下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等等,女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感觉要哭了?”
“汐雨……你?
夏云张大嘴表情诧异,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震惊感,让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下意识捂住了嘴。
汐雨终于抬起头。
她看向夏云。
那双柔软的眼眸里,此刻盛满的不是往常那种温顺温柔。
里面是某种破碎的、近乎灼人的光,有愧疚,有不舍,有十年来所有的隐忍与克制,还有一丝她从未表露过的、浓烈到让人心惊的柔情。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礼堂里,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带着些许忏悔,但又有着一丝兴奋。
“殿下,对不起。”
她轻轻闭了一下眼。
“恶龙大人……是我与您之间,唯一的路。”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夏云身上,那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也偏执得让人心惊。
“比起让您活在别处、与我无关”
她的嘴唇在颤抖,“我宁愿亲手,把您关进我能看得见的地方。”
全场鸦雀无声。
整整三秒的寂静。
然后,台下的议论声像炸开的油锅。
“什么?!”
“女仆是叛徒?!她把王子骗过来的?!”
“我去,这剧本谁写的,太狠了吧!”
“但是她的眼神……她明明是喜欢王子啊?是那种喜欢吧?”
“偏执女仆?把喜欢的人亲手关起来?这也太带感了!”
王知予没有给观众太多反应的时间。
她缓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到夏云面前。
抬手,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压抑的尖叫。
“恶龙直接就上手了!”
王知予微微俯身,眉眼近距离凝视着夏云,她的拇指在他腕间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她说的没错。”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偏执的温柔。
“你误入我的领地——”
她轻轻笑了一声。
“从今往后,你就走不了了。”
她直起身,披风在身后扬起,气场全开。
“世间山河万千。我唯独想囚你一人,置于我身边,寸步不离。”
她偏过头,贴近夏云耳畔。
那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台下前几排的观众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别人都盼你君临天下。”
她的声音暧昧至极。
“唯独我,只想囚你一人,独享你的温柔。”
台下的尖叫声压都压不住。
“啊啊啊啊这个台词!”
“这哪是反派,这明明是我的理想型!”
但还没完。
王知予牵着夏云的手腕,将他引至舞台中央的古堡王座旁,她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汐雨也缓步上前,走到夏云的另一侧,跪坐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她的指尖在布料上滑过,微微发颤。
然后她端起茶几上的茶盏,递到夏云手边,她垂着眸,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王子殿下。”
她的声音轻柔似水。
“恶龙大人脾气强势……会拘着您的自由。”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夏云。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了,有温柔,有愧疚,有小心翼翼,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深藏的期待。
“但我会好好照顾您。”
“一直照顾您。”
她嘴唇轻轻抿了抿,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真诚。
“永永远远,寸步不离。”
一左一右。
王知予站在椅侧,气场凌厉,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态霸道而从容,她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夏云。
汐雨跪坐在脚边,素雅温顺,双手捧着茶盏,仰头看着他的眼神柔软得像一汪水。
恶龙以强势禁锢。
女仆以温柔笼络。
而夏云坐在中间,全程沉默。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演,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推入深渊、被两面夹击无法动弹的无力感,不需要台词,所有观众都感觉到了。
灯光开始缓缓收缩。
只留下两束。
一束打在王知予身上,暗紫色的,霸道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一束打在汐雨身上,柔白色的,微弱的,像一缕即将被黑夜吞没的月光。
汐雨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为王子梳了十年发、抚平无数褶皱的手。
也是今天,亲手将他送入囚笼的手。
她轻轻合上手掌,像是在握住什么永远不可能握住的东西。
她的嘴唇翕动,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因为舞台收声的缘故,那声音被放大了,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殿下。”
她的声音碎了。
“请您……不要原谅我。”
灯光全暗。
礼堂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然后,旁白的声音缓缓响起,清冷而温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龙窟无风雨,囚笼无苦难。”
“偏执者以霸道为锁,温柔者以柔情为笼。”
“可怜落云王子,一朝落网,却不知囚他之人,一个以强势宣爱,一个以背叛藏情。”
“双份爱意,悉心珍藏。”
短暂的停顿。
“而这份珍重,究竟是偏爱,还是禁锢……尚未可知。”
一束极细的追光亮起。
打在舞台角落。
汐雨跪坐于地,仰着头,望向王座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暗紫色的帷幔在微微晃动。
她的眼角,一滴泪无声滑落。
追光熄灭。
第一幕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