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
红绸从舞台顶端直泻而下,巨大的金色“囍”字贴在舞台正中央,在暖融融的灯笼光晕下闪闪发亮。
礼堂里的观众还没从第一幕那压抑的余韵中回过神来,一看到这副布景,便立刻意识到这是大婚的场景。
舞台右侧,放着一只打开的木箱,盛着几件整齐的喜服,旁边则是一张摆满首饰盒的梳妆台,这里是公主待嫁的闺房。
李秋缓步走了出来。
她尚未换上正式的喜服,身上穿的是一套粉白相间的盛装,裙摆在身后曳地,随着步伐隐隐泛着银光。
她有一半头发散在肩头,发间簪着两支珠花,衬得她本就娇小的脸庞愈发精致。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地展颜一笑,那笑容毫无表演痕迹,盛满了发自心底的雀跃。
她伸手理了理发梢,转身对旁边正在整理喜服的苏洛尘问道,“你说,殿下会喜欢吗?”
苏洛尘笑着回头,“公主穿什么都好看,殿下一定看得挪不开眼。”
李秋垂下眼帘,脸颊泛起红晕,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可唇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再次面向镜子,对着镜中的自己左看右看,忽然皱起眉头,伸手把发间的一支珠花拔下来,换了个位置重新簪上去,这才满意地弯起眼睛。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好可爱。”
“太自然了,简直就像是真的待嫁新娘。”
“看她脸红的样子,感觉完全投入进去了。”
观众的感叹不无道理,李秋的表演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在演戏,她此刻的紧张与娇羞真实无比。
她是真的在等,等那个约定好的人来娶她。
李秋走到木箱旁,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双道具婚戒,虽然只是塑料制品,但在暖光下仍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婚戒贴在心口,轻声开口,语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小时候,每次我摔倒,都是他把我扶起来。只要我害怕,他永远都在身边。”
她看着手心的戒指,目光悠远。
“后来长大了,看到他会莫名脸红,甚至有些不敢看他。他靠近一点,我就想往后退,但心里其实一点也不想挪开。”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毫无保留的期盼。
“可今天以后,他就是我的夫君了。不用再躲,也不用再藏。我可以每天清晨醒来,睁开眼就看到他。”
她把婚戒捧到唇边,虔诚地轻轻一碰。
“这一天终于来了。”
台下的起哄声和尖叫声顿时连成了一片。
“太甜了,啊啊啊。”
“纯爱战神一败涂地!”
“青梅竹马赛高!”
在这一片喧闹中,苏洛尘已经换成了一身银白骑士劲装,按着腰间长剑,默默走上了舞台。
她站在明暗交界的边缘,眉头微蹙,静静地注视着沉浸在幸福中的李秋。
“洛尘!”
李秋发现了她,笑着招手,“快过来帮我看看,这支珠花簪得正不正?”
苏洛尘在光区边缘停顿了片刻,才大步走上前,单膝下跪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公主。”
“今天怎么这么严肃?”
李秋被她这忽然一本正经的行礼逗笑了,笑着去扶她的肩膀,“快起来,婚礼还没开始呢。”
苏洛尘没有起立,她直视着李秋,神色凝重,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秋的笑容微微一滞,但仍旧挂在脸上,“你这个表情……是出什么事了吗?”
“公主。”
苏洛尘单膝跪在舞台中央。
“婚典在即,末将本不该多言。但近来……王子殿下神色有异。昨日在长廊上,看见王子时,我便有些心神不宁,恐怕有大事突变。”
李秋愣了愣,随即释然一笑,“他一定是太紧张了。其实我也紧张,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早上还慌忙用脂粉盖了盖眼角的憔悴,还有你也别太紧张了,应该是错觉。”
苏洛尘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作为一名优秀的骑士,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公主,末将的直觉,极少出错。”
“好啦好啦。”李秋温和地将苏洛尘扶起来,“你就是太紧张了,等婚礼结束,我们还像小时候那样,三个人一起去后花园散步。好不好?我们三个好久没有一起走走了。”
苏洛尘看着李秋明媚的笑脸,沉默良久,终究没再多说。
舞台上的气氛温馨而轻松,然而,音响中突兀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
那声音冰冷而刺耳,生生将温暖的空气割裂。
舞台灯光骤变。
暖洋洋的金红色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惨白、冰冷的强光。
李秋手中的珠花瞬间脱手,掉落在地。苏洛尘则在同一时间拔剑出鞘半寸,侧身挡在李秋身前。
“咚、咚、咚——”沉闷的鼓点犹如急促的心跳。
一名侍卫装扮的女演员跌跌撞撞地冲上台,跪倒在李秋面前,声音沙哑地大喊,
“公主殿下!不好了!王子殿下……失踪了!”
李秋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她看着侍卫,干涩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在开玩笑吧?今天是我们的婚礼,你们是不是在跟我玩什么游戏?”
侍卫将头埋得极低,颤声道,“寝殿中空无一人。末将搜遍了整座宫殿,只在王子的床头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高高托起一条素白色的丝帕。帕上有些许污渍,角上绣着一朵兰花。
李秋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苏洛尘瞳孔骤缩,她认得那条丝帕,那是女仆汐雨的东西。
“汐雨……也不见了?”苏洛尘咬着牙问。
“是,汐雨姑娘同样不见踪影。”
李秋晃了晃。
她没有像剧本里写的那样夸张地昏厥。她只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一般,身形摇晃。她试图伸手去扶身旁的梳妆台,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她竟这么呆呆地站着。
“不可能的……”
李秋捡起梳妆台上的小镜子,动作轻柔而机械。
“他答应过我的,昨天他还在长廊上对我说,秋儿,明天见。他笑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镜子,面向观众。
她脸上依旧挂着完整的笑容,但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眼睛里,此时已经一片空洞,再无半点光亮。
“我还问他紧张吗。他说,他很期待明天之后,能天天和我在一起。”
台下不少人被这股强烈的反差感带入了悲伤的情绪中。
“不可能……”
李秋低头看着侍卫手中的丝帕,这种东西不可能出现张王子的寝殿中。
那是汐雨在手工课上亲手绣出来的。她以前觉得汐雨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甚至还向对方学过刺绣。
她那么信任她。
李秋颤抖着拿起丝帕,猛地将其攥紧。
下一秒,她脱力般地跌坐在地,她的膝盖沉重地撞击在木质地板上。
粉白色的长裙散落一地,宛如一朵被践踏的残花,她双手撑地,长发遮住了脸庞,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麦克风里只传出她极力压抑、近乎窒息的急促喘息声。
苏洛尘半跪在她身侧,用力扶住她的肩膀。
此时全场安静的可怕,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鼓掌,台下的抽泣声此起彼伏,有人已经泪流满面。
“有线索吗?他们往哪里去了?”苏洛尘冷声追问。
“有宫女瞧见,汐雨姑娘今晨领着殿下往北边去了。”侍卫答道。
“北边……”
苏洛尘霍然站起,“出了王城,便是恶龙的领地。”
苏洛尘的手在发抖。她看着李秋,眼中满是自责,“昨日在长廊上……末将早该发现的。”
她猛地转头,“公主,恶龙盘踞北境,极其凶险,末将这就去调集军队——”
“来不及了。”
李秋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她撑着地板,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苏洛尘愣了一下,“公主?”
李秋缓缓抬起头,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泪水打湿,嘴角还带着自己咬出的齿痕。
但她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某种决绝的、不肯熄灭的光芒。
“等调来军队,要三天还是五天?他等不了那么久。恶龙会做什么,汐雨为何背叛,我都不管。”
李秋捏紧拳头,手上有青筋浮现,脊背挺得笔直。
“我只知道,他是我的王子。他答应过要来娶我的。”
她的声音在抖,但没有碎,语气异常坚定。
“恶龙也好,地狱也好,无论是谁,都别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都被此时李强身上的坚定所折服。
李秋没有犹豫,大步走向舞台右侧的木箱。
她扫了一眼那件华丽沉重的嫁衣,随后,弯下腰,从箱子底层抽出了一套墨绿色的骑装。
她没有退场去更衣室。
在全场一千多名观众的注视下,李秋一把扯开了腰间粉白华服的系带,通过特制的魔术搭扣,外层的雷赘瞬间滑落在地。(里面有正常服装,没有漏。)
她动作凌厉,将利落的墨绿色长裤与束腰骑装套在身上,用力扣紧腰带。
待嫁的新娘消失了,站在台上的,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小时候,每次都是他保护我。”
李秋穿上马靴,后跟在木地板上碰出清脆的声响。她转过身,从苏洛尘手中夺过佩剑。
“苏洛尘。这一次,轮到我保护他了。”
苏洛尘看着眼前这个矮了自己大半个头的女孩,看着她眼眶通红、却坚如磐石的模样。
她沉默了很久。
随后,苏洛塵将长剑入鞘,右手按在胸前,重重地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冰冷的金属声。
“臣,苏洛尘,誓死追随公主。殿下所向,即为我剑锋所指。”
李秋向她伸出手,将她拉起。
两人并肩而立。墨绿色的骑装与银白色的轻甲,在惨白的灯光下,被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李秋看向舞台尽头的黑暗,深吸一口气。她缓缓抬起右手,将项链上挂着的一枚朴素戒指取下,坚定地戴在无名指上。
然后,她对着空旷的礼堂,喊出了那个名字:“夏云。”
这是全剧开始以来,第一次有人直呼王子的真名。
“等着我。”
李秋攥紧了戴着戒指的手。
“你的公主,来接你回家了。”
舞台灯光骤然全灭。
在一片黑暗中,灵月那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犹如叹息,“世人皆道公主娇弱,不堪风雨。”
一束微弱的追光亮起。黑暗的舞台深处,两个背对观众的身影正并肩前行,走得极为缓慢、却无比坚定。
“可此世公主,怀赤诚之心,携奔赴之勇。”
“婚典变噩耗,红妆换戎装。”
“她们将踏过荒原的冻土,去往恶龙盘踞的古堡。”
“少女的剑锋已然淬火,前路纵有万般凶险,亦不能阻其半分。”
“因为,爱是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坚固的铠甲。”
“下一幕:破窟救君。”
追光熄灭,舞台彻底归于静止。
当最后一抹追光在舞台深处熄灭,礼堂里并没有立刻响起掌声,而是陷入了短暂的、由于震撼而导致的静止。
几秒后,如同潮水般的掌声与议论声同时在黑压压的观众席里爆发开来。
“那个撕婚纱的变装是提前设计好的吧?道具组有点厉害啊,是用魔术贴连着的吗?”
“绝对是特制的。不过李秋刚才那个动作太干净利落了,直接一扯,那个眼神简直帅爆了。”
“平时看李秋在班里软绵绵的,说话声音都小,刚才拔剑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过,你们不觉得这剧本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了吗?”
一个坐在中排的男生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道,“第一幕恶龙强吻,女仆告白,第二幕青梅竹马直接现场抢人。这确定只是演戏?”
“我也感觉到了。刚才李秋拿着丝帕哭的时候,那眼泪和喘息声太真了。而且她最后喊的是夏云,不是殿下。”
“对对对!第一幕里王知予和汐雨也是,她们看着夏云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对着一个演员。这根本就是把现实里的修罗场直接搬到舞台上了吧?”
“夏云这小子……在台上当了一整场的木偶,居然能让三个顶尖的女生为他打起来,我都不知道该羡慕他还是替他捏把汗了。”
“喂喂,你们没发现,骑士说起王子的时候眼神也不一样吗?”
“斯——四个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