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我明白你的意思。”源稚生沉着嗓子开口。
“但是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王将不是街头的不良少年。猛鬼众的根系早就扎进了东京都的地基里。政界、商界、娱乐圈,全有他们的眼线。杀一个王将,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我说杀王将,你们分部不是搞不定么。”路明非拉过一张转椅,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腿架在茶几上,“总部精英来帮你们了,放着现成的打手不用?”
要是真的搞不定,路明非脑海中浮现出零那头金色的长发,把零摇过来应该就够了吧。
楚子航向前跨出半步,右手握住村雨的刀柄,左手拇指顶住刀格。
刀身出鞘一寸,金属摩擦声清脆短促。
他双脚一前一后,摆出标准的拔刀术迎击姿态。
恺撒配合得极其默契,他双手探入风衣内侧,拔出两把定制版沙漠之鹰。
枪体在手指间飞速旋转两圈,最后枪口直指天花板,他扬起下巴,露出傲慢冷笑。
源稚生伸手按住眉心,这三个人纯粹有病。
源稚生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过去的时光里,他身边只有敬畏他的手下,以及需要他拔刀保护的弱者。
现在突然冒出三个毫无边界感、上来就砸场子的混血种,却让他久违地感受到轻松。
有几个神经病朋友,似乎也不错。
他们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战战兢兢,只会在他装腔作势的时候当面痛骂。
“我会和政宗先生商量。”源稚生转身走向门口,拉开大门,“你们回酒店休息,别再到处惹事。”
一夜暴雨停歇,山中空气湿冷,风穿过松林,水珠从针叶上滴落砸在石阶上。
清晨,源稚生踩着木屐穿过庭院。
他推开刀舍的推拉门,在榻榻米上跪坐。
橘政宗坐在地炉旁,底部的木炭烧得通红,上方的铁壶正冒着热气。
老人面容干瘦,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脊背挺得笔直。
源稚生没有废话,将昨夜半岛酒店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他提到绘梨衣遭遇的梆子声,提到路明非的斩首提议,以及本部三人组展现出的恐怖战力。
“不能放任猛鬼众继续下去了。”橘政宗盯着燃烧的炭火,声音沉闷,
“禁忌的门绝对不能打开。那后面藏着的绝对不是天堂,而是地狱!追求龙的力量,必定遭到龙的吞噬。”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慑人心的怒意。
“我建议,向猛鬼众全面开战。”
政宗抓起火箸,用力翻动木炭。火星迸射,落在榻榻米上烧出焦黑的斑点。
源稚生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不解:“老爹,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本来就有这个想法,只是一直在犹豫。现在多了一个理由。”
“而且,稚生你找到了可以信赖的伙伴,不是么?”
“没有,我觉得他们……”源稚生试图解释什么。
“你如果不相信他们,就不会在我面前提起他们。”橘政宗强硬打断了源稚生。
源稚生闭上嘴,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在不知不觉中把那三个家伙考虑进了战力规划里。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绝不想把蛇岐八家的命运交在三个外人手里。
“抱歉老爹,他们是本部的人......”
“暂时不考虑这个,事情走到这一步,还是想想怎么彻底解决猛鬼众。不光是猛鬼众的事情,海底的波动最近变得极为强烈。我担心神葬所被他们发现。”
“神葬所”三个字落在空气中。
源稚生手背的肌肉骤然收紧。那是蛇岐八家最深的秘密,葬着毁灭一切的罪恶之源。
“我曾经说过,那里只是神的墓地。神已经死了。”
“就让她永远作为骨骸存在。绝不允许她返回人世间。绝不!”
老人站起身,大步走到推拉门前。
庭院外的雨水顺着屋檐流下,砸在青石板上碎裂。
“我要铲除他们,是因为我想在我这一辈,把蛇岐八家的悲运掐断。”橘政宗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源稚生。
“我的命没多长了。就让我死死地掐住悲运的魔鬼,带着它去死好了。重复很多年以前天照和月读做过的事。”
“悲运……么?”源稚生低声咀嚼这个词。
“稚生,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给你讲过北欧神话。”
“神话里描述命运三女神纺出象征命运的丝线,把它拉长,然后剪断。”
“记得,你那时候说,真恨不得在命运女神的心口上刺一刀,这样那些女人就不能再摆弄别人的命运了。”
“那时候只是不甘心的话。”橘政宗苦笑,脸上的皱纹叠在一起。
“其实人的一生就是这样,有生就有死。因为有了相遇,才有了离别,蛇岐八家的命运也是如此。”
老人叹了一口气,视线穿过刀舍,投向虚无的远方。
“那白色的皇帝缔造了我们,又注定要毁灭我们。至今她的幽灵还在冥冥中注视着我们。穿着爬满蛆的尸衣,跳着招魂的舞蹈。她的后裔们注定要为了她的遗产彼此残杀。世上总会有执法人和猛鬼众,年轻人们永远流着红得刺眼的血。”
“她就是纺织我们命运的人?”
“是的。她虽然死了很多年,可仍旧死死地抓着我们的命运不放手。”
“你有没有想过要把命运的纺车砸掉?连带着那个纺织命运线的白色皇帝一起粉碎!”
老人的声音嘶哑,胸膛剧烈起伏着。
源稚生下意识的问道:“那样我们就能从悲运中解脱?”
“我想这世上只有一个逃脱命运的办法。”橘政宗伸出右手,五指用力收拢,捏碎了空气中的某种无形之物。
“那就是变成命运本身。成为纺织命运的人。纺织蛇岐八家的命运,日本的命运,乃至于世界的未来。”
“这是没人做过的事情,我决定尝试。如果我成功了,蛇岐八家的后代将永远告别战争和流血。如果我失败了,希望你接受大家长的位子。继续引导这个家族,不要令我们的同胞失去希望。”
刀舍内重归安静,远处山中佛寺的古钟敲响。
钟声浑厚,在山谷间回荡。
风穿过松林,发出阵阵呼啸。
天地偌大,雨水冲刷着周遭的一切。
源稚生怀抱长刀,盯着炉底跳动的火焰。
“那就试试吧,尽我的力帮助老爹,先从说服其他家主开始。”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老人。
“听老爹你的意思,如果成功了,我就能去法国了吧。”
橘政宗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混账。只是为了偷懒么?”
“那可是天体海滩。”
“好吧,你说的也没错。”橘政宗笑骂道,“如果成功,我们两个就都自由了。你去法国卖防晒油,我安然地准备去死。”
“嗨,别这样,老爹你还是个年轻的老头。”
“也对,我还能跟你一起去法国卖防晒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