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稚生。”
“是,老爹。”
源稚生起身离去,最后深深地看了橘政宗一眼。
或许是错觉,源稚生感觉今天的老爹有些不一样。
难道是猛鬼众彻底激怒了这位老人,还是说他像昂热校长一样重新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晚上,东京郊外的山中。
大雨砸在神社的屋顶,瓦片碎裂处,雨水汇成水柱冲刷着地面的青石板。百年樱树落下花瓣,混在泥水里流向山下。
黑衣男人们腰间插着白鞘短刀,穿过那座烧焦的鸟居。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踏过落满樱花的石阶,停在朱红色的石壁前。
所有人深鞠躬三次,随后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紧接着,七个人打着纸伞踏入神社。
他们穿着正式的和服,男人们身披黑纹付羽织,女人们穿着黑留袖。
白色的足袋踩在木屐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为首的银发老人走到朱红色的石壁前,点燃三支线香。
石壁上布满暗红色的干涸血迹,血迹早已经渗入石缝。
老人把线香插在石壁前,注视着青烟融进大雨中。
“发通知吧,”橘政宗叹了一口气,“召集所有人。”
半小时后,大队人马涌入神社。
数百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肩并肩前行,秩序井然,无人抢道,无人落后。
所有人在石壁前深鞠躬,收起黑伞,黑色的雨伞密密麻麻地堆在台阶两侧。
神社外延,上百辆黑色轿车封死所有上山的道路。
荷枪实弹的男人们站在树影下,封锁了周遭的全部区域。
本殿内铺着宽大的榻榻米,没有供奉神龛,没有设立佛像。内壁画着一整圈浮世绘,全是用磷质颜料涂抹的妖魔战争。
烛火摇晃,浮世绘上的鬼怪双眼亮起绿光。
四百四十名黑衣男女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级森严,位置绝对精确。
绘梨衣因身体不适缺席,属于上杉家主的位置因此空着。
“大家长,参会人员已到齐。”黑衣秘书双膝跪地,将名册举过头顶,
“战略部石舟斋、丹生严、左上部等长老、联络部负责人及属下计三十四人,五小姓家人计一百三十四人,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下辖关东支部支部长及组长十九人,关西支部支部长及组长十七人,岩流研究所十四人,丸山建造所七人……共计四百四十人。请政宗先生过目。”
几十年里,蛇岐八家从未举办过这种规模的集会。
在场众人平日散布日本各地,掌控着不同城市的街区与产业。
此刻全部聚集于此,气氛压抑到极点,他们猜测家族要重新划分地盘,或者要处决某位高层,亦或是跟本部彻底开战。
所有人盯着坐在主位的橘政宗,橘政宗整理了一下和服的领口。
他站起身,向后退出两步。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直直地俯下身去,一个标准的土下座深鞠躬。
短暂的停顿后,老人们迅速伏倒在地。
五小姓的家主跟着俯拜,四百四十人慌乱地将头贴紧榻榻米,衣料摩擦声响成一片。
大家长地位尊崇,平日里连见一面都需要层层通报,这种行大礼的举动不是他们能受得起的。
“诸位,我决定对猛鬼众全面开战,”橘政宗直起身子,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从今夜起,彻底抹杀他们。”
“政宗先生,猛鬼众根基极深。全面开战,整个日本黑道会血流成河。”
“是啊政宗先生,请您慎重。”
“总有血是不得不流的。”橘政宗看着对方的眼睛。
“几十年来,我们抓不住王将,拔不掉他们的暗桩。我们忌惮流血,他们就在我们的阴影里吸食我们的养分。现在,他们已经把手伸向了不该碰的地方。”
“是时候斩断宿命了,这件事总需要有人来做。”
橘政宗拍了拍手,侧门拉开,穿着白衣的神官们抬进两面白色的屏风,立在橘政宗身后。
神官在屏风下端正地摆放好笔架,白瓷墨海里装满研磨好的浓墨。
“我身为大家长,一心求战,却不能胁迫诸位。”
橘政宗拿起一支毛笔:“蛇岐八家的命运,由家族共同决定。”
他转身走到左侧屏风前,挥毫写下一个巨大的“战”字,墨汁浓重,笔划交错间满是杀机。
他走到右侧屏风前,写下“忍”字,收笔平缓,笔锋全部藏在墨迹之内,透着极致的克制。
橘政宗放下毛笔,转过身面对四百四十名部下。
“觉得家族应该和猛鬼众决一死战的,请提笔在左侧屏风上写下‘正’字的一笔。觉得家族应该继续隐忍的,请在右侧屏风上落笔。”
“我放弃我的那一笔。”
他从怀里抽出一条白色的长布带,他蒙住自己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一个死结。
“我以橘家家主的尊严起誓,今夜无论什么选择,绝不追究。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我都衷心感激。”
橘政宗端坐在两面屏风正中间的蒲团上。
“诸位请赐予我你们的判断,打消我杀人的恶念,或者助我战气!”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神官退到两侧,烛火跳动,蒙着双眼的橘政宗挺直脊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死寂足足维持了五分钟,忽然犬山家家主起身离座,走到右侧屏风前提笔一画。
然后把笔扔在笔架上调头离去,推开冲上来给他打伞的随从,直扑风雨中去了。
犬山家主表态后,陆陆续续有更多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源稚生没有起身,他脑海里突然闪过路明非在酒店走廊里的脸。
如果那个满嘴烂话的本部S级站在这里,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走到右边,在“忍”字下面画一个乌龟,然后嘲笑他们这群黑社会脑子有病。
别人都站在你们头上拉屎了,你们还在这投票?
源稚生霍地起身,从橘政宗身边经过,拾起饱蘸浓墨的笔在左侧屏风上画下粗重的一笔。
然后他扔下笔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满殿隐约的惊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