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果然啊。”
妈妈林慧听到“沈南枝”这三个字,脸上几乎没有露出任何意外,反而像是终于等来了一个早就猜到的答案,神情里甚至带着点说不出的欣慰。
她偷偷看了眼儿子,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心说这臭小子现在应该能吃下饭了吧。
有来自未来女儿的官方认证,你和枝枝以后成啦!
江大柱本来还在旁边举着手机,跟工头请明天的假,结果听到这边气氛不对,电话也顾不上多讲了,草草说了两句后,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一脸迷糊地看向林慧:“沈南枝是谁?”
林慧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他这木头脑袋转不过弯来。
她先是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随后放慢脚步,耐着性子提醒道:“不就是北北同桌嘛,托斯卡纳周老师家的女儿。”
江大柱听完,还是一脸茫然,眉头皱了皱,显然脑子里一时半会儿还没把这两层关系对上号。
林慧见他这副样子,干脆换了个更有画面感的提醒方式。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幽幽地补了一句:“上次家长会,跟你坐一桌的那个文艺少妇。”
这话一出口,江大柱像是被人一下点通了任督二脉,眼睛顿时一亮,嘴里“哦——”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脸上的神情也跟着恍然起来:“素琴老师啊!”
很显然,那次家长会,周素琴老师在江大柱心里留下了相当深刻、相当正面的印象。
他一想起那位说话温温柔柔、看起来文化就很高的女老师,整个人都乐了,嘿嘿笑了两声,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不少:“那敢情好啊!跟素琴老师当亲家,这事我同意!”
他说这话时,神情里甚至还带着点祖坟冒青烟了的朴实激动。
林慧本来心情还挺好,可一听见“亲家”两个字从他嘴里这么顺理成章地蹦出来,脸色一下子就冷了几分。
她扭头看着江大柱,说话也不客气起来:“你同意个什么劲儿?人周老师家住大房子,开大车子,你算个什么?人家能看上你家吗?”
这话说得不重,却句句扎实。
江大柱被自家老婆这么一噎,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后又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没多少不服,反倒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
他抬起手,往江千寻那边一指,理直气壮地替自己找根据:“那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千寻都这么大了,说明以后这事肯定没跑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自由恋爱,我就不信周老师两口子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还能干出棒打鸳鸯的事来。”
他说完以后,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显然觉得自己这番分析有理有据,非常站得住脚。
江千寻吃着烤肠,脸色有些失真。
爷爷说错了。
首先,她外公其实还真看不上爸爸。
外公一直把爸爸当成那只拱了自家大白菜的小猪猪。
妈妈为这事,跟外公冷战很多年了。
其次,爸爸和妈妈还真不是自由恋爱。
至少在他们自己嘴里,从来不是。
想到这里,江千寻耳朵都忍不住有点发热。
虽然这种事由当女儿的去想,多少有些难为情,可她又没法回避。
真正让爸爸妈妈走到一起的,确实就是那个充满意外的夜晚。
酒喝多了,气氛乱了,命运也就跟着拐了个大弯。
后面又意外有了她,于是两个本来可以各走各路的年轻人,就这么硬生生被绑到了同一条船上。
可即便如此,江千寻心里其实一直都觉得,自己的爸爸妈妈,不可能真的是完全没有感情的陌生人。
他们从高中开始,应该就已经互生情愫了。
只是两个傲娇的新兵蛋子,都不愿意承认,或者说先低头,甚至他们可能都不知道喜欢着对方。
真要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哪怕那天晚上酒喝的再多,两人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还是那句话。
你以为的命运馈赠,其实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只是爸爸妈妈整的这一出,这个“价码”是个褒义词。
一行人就这样边走边说,带着夜色和笑闹,慢慢回到了江家在龙东花园租住的房子。
房子虽然老旧,但其实不算小。
至少对于江家来说,已经足够住得舒舒服服。
三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小厨房,外加一个阳台,虽然处处透着岁月磨出来的旧意,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就叫人心里踏实。
只是那第三间卧室,暂且堆放着杂物。
“奶奶,你不要收拾了,已经很晚了。”江千寻看林慧要给她收拾出房间来,赶忙道。
她知道林慧每天凌晨就起床,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支摊子,忙活一整天,晚上本来就该早点歇着。
现在又是搬东西又是扫床的,折腾下来,明天还不知道要累成什么样。
林慧停下动作,回头看了看她,想了想,也觉得这会儿再收拾一间屋子确实有点费劲。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顺势换了个安排,只是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却多少有点磕绊:“也行……那千寻晚上就先跟奶奶睡一个床,让你爷爷跟你爸爸睡一屋。”
她虽然一百个相信千寻就是他们江家的孙女,可真当她把这个身份往现实里套,尤其是顺着身份提到“爸爸”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有点别扭,甚至有点难为情。
毕竟,自己儿子才十八岁呢。
白天还在高考结束后的暑假里晃荡,晚上家里就冒出来个十八岁的闺女。
这事搁谁身上,不得别扭一阵。
江千寻听完,却没有立刻点头。
她先是悄悄看了一眼站在边上没怎么说话的江北,随后稍稍抿了抿唇,小声开口:“我想……和爸爸聊聊天。”
林慧闻言,倒没多想。
孩子刚从未来穿越过来,一下子到了一个爸妈都才十八九岁的时间线里,满脑子疑问和不安,对爸爸的过去感兴趣,这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父女俩相见,单独说会儿话,本来也是应该的。
于是她点点头,应了下来:“也行,你们聊你们的。”
说完以后,她便转头招呼江大柱去柜子里拿垫被。
两口子忙前忙后,先把江北床上的三件套利索地换了套新的,铺得平平整整,又在床边给江北打了个地铺。
毕竟江千寻都这么大了,不可能真让她和自己爸爸睡一张床,这点分寸他们心里还是有的。
江北从头到尾没发表什么意见。
他只是安安静静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收了,搭在手臂上,接着拿上自己的换洗衣物,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澡。
随后一家人也都一个接一个地洗漱完毕。
不多时,客厅里的灯灭了,厨房里最后一点动静也停了下来。
忙碌了一天的江大柱和林慧终于上了床,屋子里渐渐只剩下空调运转时低低的嗡鸣声,和老房子夜里特有的那种安静。
江北坐在房间打的地铺上,调着空调温度。
江千寻则坐在书桌前,明显对这间屋子充满了兴趣。
书桌不算新,桌角都磨得有些发白了。
上面堆着几本练习册、几张试卷,还有一些用旧了的中性笔。
她伸手翻了翻,动作很轻,像是在翻看某种很特别的旧物。可等她真把那几张数学试卷摊开以后,脸上的表情却一点点变得精彩起来。
“爸爸,你真的好笨啊。”
她举着试卷,借着床头那盏小灯的光看了又看,最后终于没忍住,哭笑不得地评价出声。
语气里没有半点嫌弃,倒更像是发现了什么让人意外的秘密,既想笑,又觉得有点可爱。
江北闻言,把空调遥控器往旁边一放,整个人懒洋洋地往地铺上一躺,一只手垫在脑后,拖着腔调叹了口气:“你要真是我女儿,你应该知道,我有多聪明。”
他说这话时,神情懒散得很,眼底却带着点故意逗她的笑意。
江千寻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逗乐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惨不忍睹的分数,又抬头看了看地铺上的江北,弯着眼睛笑道:“还真不笨。”
她说完以后,忽然又反应过来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看着江北,语气也认真起来:“等一下,你不会到现在都还不相信我是你女儿吧?你难道没有发现,我长得很像你吗?把鼻子和嘴巴遮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抬手在自己脸前比划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结论非常有自信。
江北看着千寻这副证据确凿的样子,差点没憋住笑。
他玩心大起,故意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江千寻,眉梢微微一挑,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像确实是挺像,可也有可能真的只是巧合呢?现在没有外人,你最好跟我老实坦白,你来我们家,把我父母骗得团团转,到底是想得到什么。”
说到这里,他还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压低几分,像演审讯戏似的补了一句:“否则,明天带你去派出所办身份证,一旦被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天威降临,你可就倒霉了。”
江千寻愣了两秒,随即气得脸都鼓起来了。
“笨蛋老爸!”
她低低骂了一句,顺手抓起床上的枕头,朝江北扔了过去。
枕头飞得不快,轻飘飘的,带着点女孩子发脾气时特有的没什么杀伤力的气势。
江北抬手一接,稳稳把枕头抱在怀里,脸上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都说女儿像爸爸,这个设定在江家也适用。
江北认为,千寻的性格是真的蛮像自己的。
不算刁蛮,不算任性,平时看着成熟踏实,轻易不和人翻脸。可真要是生起气来,那股别扭劲儿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属于不哄还好,一哄更凶的那种。
江北接过枕头,和自己头下的换了一个,将妈妈刚拿出来的干净枕头,递给江千寻。
江千寻都看在眼里,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其实爸爸的枕头不脏。
爸爸虽然一年到头舍不得穿用些好的东西,但是他真的很爱干净。
别的男生的枕头都是又油又黄,可江北的枕头却非常白净。
包括这整个房间,虽然老旧,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按大小摆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连多余的灰都看不见。
那些被岁月磨旧的痕迹,非但没让屋子显得寒酸,反而透出一种被认真对待过的生活感。
想到这里,江千寻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试卷收好,起身关掉了灯。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淡淡地落在床边和地铺上,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她钻进被窝里,把小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爸爸,要是明天一觉睡醒,我没有回去,那我一定会在这里好好努力,带你和爷爷奶奶过上好日子的。”
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把夜色吵醒。
可那份认真,却一点都不轻。
江北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她傻,却又没真笑出来。
过了片刻,他才故作轻松地接了一句:“你连手机和身份证都没有,还是早点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江千寻翻了个身,半撑起身体,借着外头漏进来的月光看向地铺上的江北,语气都变得认真起来:“你还是没有理解,穿越者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