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都不说话了?”
“可是觉得老夫一个将死之人,不屑多言?”
陈夫子看了三人一眼,笑着问道。
“夫子没有!”
“不要这样说,您肯定长命百岁!”
“对,夫子肯定长命百岁!”
三人连忙说道。
“呵呵。”
“世间哪有长生不死之人,玩笑矣。”
陈夫子摇摇头,勉强打起了些精神,转移话题道:
“对了,乡试的题,你们还记得多少?”
几人愣了一下。
然后,简短地说了一下乡试的题目和各自的破题思路。
陈夫子闭着眼睛听着,不时点评几句。
“不错,李俊你还是一样的稳,文渊这次发挥也不错,难怪能中举人……”
说着。
他顿了顿。
看向王砚明道:
“砚明,你呢?”
“把你的破题说一遍老夫听听。”
“是!”
“夫子!”
王砚明闻言,当即把自己的破题说了一遍。
陈夫子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沉默良久,才道:
“古语有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看来这一年多,砚明你的成长,比老夫想的更加快啊。”
“你之破题还有思路,经义功底,老夫不及矣。”
“解元,实至名归。”
“夫子谬赞。”
“小子不管走的再高,心中永远都是那个被您一手教导出来的蒙童。”
王砚明连忙说道。
“你啊……咳咳咳……”
陈夫子刚要开口,忽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王砚明见状,连忙上前轻拍着夫子干瘦的后背,缓了好一阵,夫子看着他,笑道:
“砚明。”
“你还记不记得,你头一回来学堂的时候,连张像样的纸都没有。”
“别人在屋里写字,你就蹲在廊下偷学,拿根树枝在地上划。”
“老夫走到门口看见了,也没说破,只当没看见。”
王砚明低着头,喉咙动了一下。
“后来,老夫就发现,你这个孩子跟别人不一样。”
陈夫子眯着眼睛,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继续道:
“别人读书,是因为父母压力,不得不读。”
“你读书,是因为没别的路可以选了。”
“那时候老夫就想,这孩子要是有个机会,兴许能走得远。”
“后来,果然不出所料。”
说着,他顿了顿,看向李俊道:
“李俊那时候,背不出《千字文》,老夫打他的手板。”
“手心都打红了,第二天一早,李员外就偷偷找来了,让老夫别太严厉。”
“老夫说,玉不琢不成器,李员外若是心疼儿子,不妨带回去自己教。”
“之后李员外就没再来过了。”
闻言。
李俊笑了一下。
可笑容到一半,就忽然僵住了。
他偏过头去,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再回头的时候,眼眶已经湿了。
“还有文渊。”
陈夫子的目光转到张文渊身上,说道:
“有次你上课偷偷玩蛐蛐,被老夫叫起来背书。”
“结果,你把《论语》和《孟子》背串了,全斋笑了半炷香。”
“不过,还算知耻而后勇,最后追上了大家的进度。”
“我……嘿……嘿……”
张文渊低下头,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眼眶却不自觉的红了。
陈夫子眯了一会儿眼,然后,目光扫过窗前那张旧书桌。
看着桌上那方砚台,缓缓说道:
“时间过的真快啊。”
“不知不觉,你们都成大人了。”
“现在文章写得不差,字也工整了。”
“倒是老夫自己,这两年提笔都吃力了。”
王砚明猛地抬起头来。
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哽咽道:
“夫子,不会的。”
“您好好养病,等开春就好了。”
“到时候我们再来跟您请教学问。”
陈夫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想了想,对李俊和张文渊说道:
“文渊,李俊你们两个,先去堂屋坐坐。”
“老夫有几句话,想单独跟砚明说说。”
“是!”
李俊和张文渊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王砚明,起身出去了。
很快。
里屋只剩下师徒二人。
墙角的香炉里,余烬未灭。
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昏黄的光线里打着转。
空气中,药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倒也不难闻。
陈夫子靠在枕头上,声音微弱道:
“砚明,老夫有些话,再不说怕来不及了。”
“夫子……”
王砚明刚要开口。
陈夫子抬了抬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你当年被卖身为奴,与宗族断亲,这镇上没几个人看好你。”
“老夫知道,你心里憋着一口气,这口气逼着你往前走,走到了今天。”
“解元,全省第一,淮安府百年来的头一份,这口气,你算是争回来了。”
“但你的心里,真的放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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