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王二牛沉默了一下，点头说道：
“好。”
“听你的，我等下就去联系工匠。”
赵氏想了想，说道：
“嗯，这样也好。”
“省的以后看人脸色。”
“那就有劳爹娘了。”
王砚明说道。
“你这孩子。”
“跟自己爹娘还客气什么。”
赵氏嗔怪的说道。
随后。
王二牛便先去将偏屋收拾了出来，换上新的供桌和香炉。
王砚明则亲自操刀，找了一个空白的册子，把自家祖宗的名讳重新誊录了下来。
从曾祖那一辈开始，一代一代列下来。
到了王守业这一代后，写道：
“王氏一支，共分三房，二房与宗族恩断义绝后，自杏花村迁居以来，数代清贫，耕读传家。”
“今以解元功名起家，另立门户，不再入旧宗族谱系。”
“清河镇柳枝巷，元祐九年解元王砚明立。”
《王氏新谱序》。
落笔后。
王砚明不禁松了一口气。
从这一刻起，他们清河镇柳枝巷王家，就是一支独立的门户了。
不靠宗族荫庇，不靠他人提携。
仅凭一个解元的功名，硬生生从旧族里分出了一条新的根……
……
下午时分。
修缮偏屋的工匠，便基本都到齐了。
一时间，王家小院里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
王砚明站在院子里，正和汪显祖帮忙打着下手的时候。
院门口 ，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砚明转过头，就看见，李俊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后，便径直走到王砚明身边，说道：
“砚明，你跟我来一下。”
“好。”
王砚明看他神色不太对，也没多问。
把手里的事放下，就跟他走到院角。
“怎么了李兄？”
李俊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
“前几天流水席上，我听赵宝柱说了一句。”
“夫子病重，已经好些天没去学堂了。”
“我今天去问了一下，好像情况有点严重。”
王砚明闻言，顿时皱眉道：
“什么时候的事？”
“大半个月了，时好时坏的。”
李俊说道：
“这几天连床都起不来，学堂那边现在是林先生在顶着。”
“等我换身衣服。”
“一起去夫子家看看。”
王砚明没有多说，转身往屋里走。
汪显祖见状，探过头来问道：
“怎么了砚明？”
“这是要去哪？”
“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这边就麻烦汪兄你帮忙盯一下了。”
王砚明从屋里拿了件干净外衫披上说道。
“行。”
“你去吧。”
汪显祖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多问，点了点头。
随后，王砚明又和父母打了声招呼，便和李俊一起出门了。
一路上，遇到不少熟悉的乡邻，全都停下来和他们打招呼，叫着王解元，李少老爷。
不过，两人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停留。
很快。
王砚明和李俊就来到了镇尾的陈夫子家。
镇尾这边，比镇中心安静得多。
路两边的院墙矮矮的，墙头上长满了茂密的爬山虎。
陈夫子家的院子，就在街尽头，之前在学堂读书的时候，他们来过几次。
到门口后，李俊立马上前叩了几下门环。
过了没一会儿。
门就从里头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
眉眼之间，跟陈夫子有五六分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男人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认了出来。
“是王解元李公子吧？”
说着，他连忙把门拉开，侧身道：
“快请进，快请进。”
“解元公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王砚明和李俊对视了一眼。
都有些奇怪。
因为这人他们从没见过，没想到对方却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那男人像是看出了他们的疑惑，低头拱了拱手，解释道：
“家父常提起二位。”
“说教了这么多的弟子，唯有你们两个还有张文渊张少爷最有出息。”
“你们是来看望我父亲的吧？”
“原来是陈世兄。”
“我们听说夫子病重，特意过来探望一下。”
王砚明听后，拱手说道。
“不敢，不敢。”
陈世兄躬了躬身，态度有些拘谨，随即往两人身后看了看，问道：
“张少爷没一起来吗？”
“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李俊说道。
话音刚落。
这时。
巷子那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却见，张文渊拎着两个纸包，快步走来。
走到门口，看见王砚明和李俊，一边喘气一边道：
“好你个砚明和李大学问，你们俩真够意思，看夫子也不叫我？”
“事情急，没顾上。”
“你这拿的是什么？”
王砚明说道。
“人参，还有几副专门治疗的风寒的药。”
张文渊把纸包往上提了提，道：
“我爹跟我说的，说夫子病得不轻。”
“让我来看看。”
几人互相见完礼。
陈世兄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
“三位里面坐吧。”
“好。”
随即。
三人跟着陈世兄穿过院子。
陈夫子家的院子虽小，不过，侍弄的很精致。
靠墙种着两棵石榴树，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没来得及扫的枯叶。
墙角蹲着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模样，正低着头捣鼓一个草编的蚂蚱。
听见脚步声，好奇的抬起头来。
陈世兄说道：
“云儿，进里屋去玩。”
“哦。”
小孩应了一声，抱着草蚂蚱站起来，蹬蹬蹬地往后院跑了。
陈世兄没有多说。
一路带着王砚明几人来到夫子住的东厢房。
屋里光线有些暗，桌上放着药罐和碗，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苦味。
陈世兄一边引着三人往里屋走，一边小声说道：
“家父年初染了一场风寒。”
“当时以为不碍事，扛了几天没吃药。”
“后来就断断续续一直没好利索，拖到现在，这几天药都很难咽下去了。”
王砚明几人闻言，心中越发沉重。
进入里屋内。
就见陈夫子的老妻陈师母，此刻，正坐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缝着一件旧衣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认出了三人，连忙站起来。
说道：
“砚明来了啊。”
“快坐快坐。”
“老头子刚睡着，我给你们倒水。”
说着，她搬了几张凳子过来。
“师母别忙了。”
王砚明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说道：
“我们不渴。”
“您歇一歇，这里有我们守着。”
李俊两人见状，也说道：
“对。”
“师母，您去外头坐坐，我们来照看夫子。”
“就是，您脸色不好，怕是熬了好几天了。”
张文渊跟着劝。
陈师母摇了摇头，说道：
“不碍事，我守着就行。”
“你们去堂屋里坐吧，这里头药味重……”
话没说完。
床上忽然传来一阵咳嗽。
陈夫子缓缓睁开眼睛，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床头那边传过来，气息微弱道：
“是砚明他们来了吧？”
“我听见了。”
王砚明三人同时停下话头，快步走到床边。
喊道：
“夫子！”
“夫子！”
陈夫子躺在那里，盖着一床薄被子。
他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手背上的青筋像是从皮肤底下凸出来的青色绳索。
只有那双眼睛还算清亮，从三人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停在了王砚明身上。
“夫子。”
王砚明在床边蹲下来，声音哽咽道：
“我们来看您了。”
李俊和张文渊也跟着叫了一声。
陈夫子看了看他们三个，嘴角扯出一个笑来，说道：
“嗯。”
“都来了啊。”
“老夫没什么大碍。”
“一点风寒罢了，你们不用惦记。”
“都成这样了，还没什么大碍。”
张文渊见状，顿时红着眼眶，把药包往前递了递，道：
“夫子，这是我爹让我带来的，人参，还有几副药。”
“你爹有心了。”
陈夫子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他们脸上，说道：
“听说你们都中举了，砚明还是解元。”
“你们回来那天，老夫虽没亲眼去看，也听人说了。”
“不错，总算没有辜负老夫的期望啊。”
三人闻言，心中却并没有多高兴。
床上这个老人，教了他们那么多年，如今，却连起床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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